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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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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晨日彤红,朝霞呈淡紫色。然源山谷昨夜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足有埋没成年牛蹄的厚度。一晚几近失眠的张永怀起床穿衣,通红的眼睛看着窗外白雪,灰蒙蒙的天空下枝桠上的雪迹稍淡,几处寒鸦嗔语痴住了他的神经,渐渐地又迁回到昨晚去。

家到底还是分了,按婶子的话也挺好,因为这个家早晚要分的,早分晚分都是个分,既然永怀提了这个茬,那就来个顺其自然,借坡下驴。所以就分了,分得突然,当然还不算彻底,因为永怀、永民没成家,这是婶子的原话。看着窗外的张永怀没有明白,蹙着眉头,衣服穿一会儿,停一会儿,新学一般。

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跳下炕,张永怀有点儿头晕,盯着外面大亮的天儿,刺眼的雪地顺着山坡拐下去,截出了几排雪顶的房屋,然源河一尘不染,如同白纸上的一条曲折的黑实线穿梭在砾白的山谷中。永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夜之间他不再有依靠或者什么别的可以借助的东西了。接下来的生活是属于他自己的,眼前的大雪已不再是他闭门不外出拾柴取暖的理由,他再也不能没心没肺地去婶子家要或者赖到婶子来为他生炉火。他要自己学烧饭,自己干家务,自己计划明年开春的播种、施肥以及找一些别的什么可以足矣养活自己的事来做。他要学会种地的诸多技巧,他要计划开支,他要思考未来一年内一系列的杂七杂八的问题,准备好应对未来无数的不可期。他更要和婶子家处得好,像以前没分家一样,这或许是他第一个小目标的第一步,接着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等等等等。完成第一个目标自然会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接着又会有第三个,以此类推。如果张永怀从现在开始就坐在桌前陈列他的所有设想的话,足矣写成一部书了,可是他还饿着肚子,炉火还没有生,柴更没有去拾。他看着窗外愈来愈高的太阳,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很显然上天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让他去完成生在脑子里的未来一年的计划表。一日之计在于晨,时不待我。他穿上了冬大衣,扣上帽子,去仓房里拿了绳索和斧头一类便出了门。

屋外清冷,但无风,张永怀站在山坡上,看着下方房舍已流露出火气的烟筒不禁深呼吸一口气,刚要转身到身后的林子里去,却看见永民正站在近旁处,好像已经等了很久的样子。

拾柴的地点并不算远,虽说是冬季又加上今早的大雪数尺来深,可这依旧挡不住皮包骨头,似乎永不得饱的群狼的外出活动的脚步。那里杉林林立,雪后的林海衬托在朝阳映照下的雪地里,让张永怀视野宽广起来。永民的脚步渐渐停下来,似乎地点已经选好了,山谷的半腰间正处在阳光下,让眺望远处的两个人都有些刺眼。

永民环顾四周看了片刻,便解下了系在怀间的绳子,找一处空地,将雪层一清,露出了黑得深沉的土地,将绳子摊开来,开始四下寻找散落在雪中的干柴。张永怀看着永民的忙碌的身影,身体僵了一下,也紧跟着动起身子。沉默的晨光中,斧头砍柴的声音间歇分明,错落跌至。倒是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就背着一抱粗的柴火往回去。永民在前,永怀在后。张永怀看着前方永民迈步时而弹起的雪,不禁陷入沉思,思什么倒不是很清楚,一会儿想着昨天早上那五人的身影,转瞬间又想着昨晚婶子的落魄模样。人真是脆弱呀!张永怀那因思绪而引起的心中的闷塞感让他不禁叹了一口气。走在前面的永民何尝不是如此,他听着后面的一声叹气,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想应该停下步伐,或者说些什么,可他的身体没听使唤,还是向前走着,心里叫苦,停下来我该说什么呢?

生好炉火,张永怀架锅熬粥,米是昨晚从婶子家背回来的,那时的天空就已经在飘雪了,山下的灯光都已经不在,凭着身后婶子家微弱的灯火,他看出了这场雪该是一场大雪的样子。昨夜的气温不是很冷,路程很近,背回来的米袋只感染上些许的凉气,落在身上的雪薄薄的一层,一抖即落。

粥锅翻滚,开锅后的滚花顶开了锅盖,溢到了炉盘上,发出的“呲呲”的响声让张永怀从思绪里回来,慌忙掀开锅盖,看着滚滚的白泡沫般的滚花回到锅底,他心里下意识地发现自己的悲是不是也像这粥翻滚一样,自己将释放的路都堵死了,才衍生出现在的事呢?他或许心里开阔一些,他想,这个世界上的悲应该会有很多很多吧,自己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应该坚强才是啊,婶子教育得对,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抗不得,做不得的?张永怀嘴角扬起,心里溢满了幸福的滋味。但不这怎的,乐极生悲还是怎么着,不为何由的叹气又让他的心受了一棒槌,结实地落在地上。可这真的挺悲的,再怎么着还是难以承受呵!他皱起眉头,心里滋生出的绝望开始汲取营养般的肆意张狂着。

“哎!真是悲呵!”他站起身子,将冒着蒸蒸白汽的锅从炉盘上拿下去,添了点儿柴火,木一般地又将翻滚的粥锅放到了炉盘上,听着又回来的熟悉的锅的响声,心里的绝望反倒更加猖獗,搅得他开始在屋地中央踱步。粥锅的白汽愈来愈浓,隐隐的传来了一股糊味。这时,张永怀才意识到粥糊了,他赶紧将粥锅撤下来,盖上炉盖,却已累得满头大汗。

一桌一椅一碗粥一小碟咸菜一副筷子一个人,窗外鸟叫声倒是红火,刺眼洁净的白雪顺着微开的门扉缝罅透进来的阳光,借着微风落在了张永怀眼前已糊了的热粥上。他脑子里空白一片,饭后的事简直就是一团浆糊,无头苍蝇一般,无从抓起。突然而来的无助感让张永怀明白分家确实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随口说的话并不是不需要代价的,原来一个孩子说话的分量并不是句句都是孩子气,大人们也从不能始终把你的话当做孩子的话来对待。张永怀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为此他也感到很自卑,但在今早满嘴糊味的稀粥里,他才发现爱说话固然是好事,但竟说孩子话,别人可不会一直把它当做孩子话的,自己说的话自己要负责,所以不能不说话,但不能胡说话。这是张永怀因为一碗糊粥而突然明白的道理。

收拾好碗筷,张永怀呆坐在桌前,一张白纸一支笔摆在前面,不禁愁云满布,计划什么呢?细细地想来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知,那么的不堪重负。到这时,张永怀才又想起不分家的好,他心里难受万分,可事已至此,再回去又是多么多么叫人难堪的事啊!“不!这绝不可以。”张永怀心底呐喊,尽快地就把这个想法的萌芽拔离开土壤,抛向了远处。

张永怀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既然在这里没什么想法就该去看地,一拍即合,眼下确实该去看地的,新年将至,离开春已经不算远了,明年要种点什么才是当务之急。想到这,他便穿好了衣服,出门去。登上山坡,在一层间歇的蒸白的哈气里他站定看了看婶子家的房屋,烟筒里还飘荡着屡屡青烟,似是没有吃完早饭的样子。他也不迟疑了,翻过山头往自家的田地走去。

因为雪的缘故,永怀在自家的田地周围踩出了一串正正方方的脚印。说来倒也巧了,他家周围的地都是婶子家的,按照当年按人头分配土地的原则,他家的地不过五亩多一些,有的人家土地较多,可能是孩子比较多的原因吧,张永怀暗暗猜测着。白天山上的田野里狼迹罕至,这也许要归功于当年与狼群奋战的人们用了多少的献血才换来今日的局面。冬日里的狼白天是不出来活动的,所以张永怀可以好好地来干自己的事,多数情况下都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可防护措施总要是有的,这是在然源山谷里居住的人们的习惯。经过长年相处的经验,狼是很精明的,寒冷的冬日里他们会在温暖的窝里休息,保存能量和体力,夜晚才会出来活动,而且在夜间他们的捕食率往往会比白天里高得多。狼是怕狗的动物,可地处偏僻的然源山谷里的狗极少又不够凶猛,有好几条已命丧群狼之口。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人狗配合,夜晚再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可以顺理成章地营造起草木皆兵的假象,以保护村子里初生牛犊似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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