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贰
第十二章
新春渐至,一场隆冬大雪自天而落,催逼着陆陆续续的回乡人加快了各自的脚程。前段日子离村而去的五个人一应承诺,果真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几天之前,张永怀终于将明年开春播种之际的相关事宜准备齐全,虽然初出茅庐,一路上跌跌撞撞,总归也在婶子他们的帮助下挺了过来。饭已经很久没去婶子家吃了,永怀凭借自己的韧性和倔强也终于过起了自己的小生活,这期间也学会了点几样烧菜做来填饱肚子的本事,慢慢地,自己的循环也成了根基,而且会在一天一天的生活里变得更加完善。
再过几天即是新年,本村的习俗是要在年前祭祖的,可张永怀并没为这事做什么准备,现准备又怕误事,而且纸钱花圈一类的祭品哪有借来的道理?本该松了口气的张永怀且没能得到喘息的机会,果真对生活要求越多被生活所累的程度就会越大,他不自主地深呼吸一口气,反倒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压在心口的压力。但难做也要做,张永怀到仓子里取了纸,所幸的是去年沉积得也还有些,只要自己再比葫芦画瓢地制办一些也就够了,但花圈怎么办?这倒是将他难住了,他不会编,村子里也没有出售这类东西的人家。坐在炕上,一边剪纸一边考虑解决花圈问题的张永怀如老僧入定一般,竟没有晓得永民正站在屋门口木讷地看着自己。
“永怀,你这是干什么?”永民进屋问。
突然而来的询问声显然将张永怀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一沓的黄纸在他衣袖的带动下飞落在地,有一张盖在了他的一只鞋头上。
“哥,你吓死我了。你看,”张永怀动了动脚将鞋头上的黄纸掀了下去,看着脚下,迈了大步跳出了纸张的包围圈,脚下的风带起了两页黄纸的抖动。“这年前祭祖用的只有这些,我刚还愁呢!”
“愁什么?我妈那啥的都准备好了,知道你最近忙,她早就想到了,走吧,咱们一块儿去。”永民得意地微笑着说。
张永怀看着永民那因阳光而半里透红的脸庞,心里突然迎来一种坦然的轻松,在阳光下眯缝的眼睛在永民看来又不禁勾起了过往的回忆,这时他才明白,现实与自己想象的样子竟如此的大相庭径,其实张家还是那个张家,并没有因人的离去而支离破碎,反倒会更加紧固,弟弟依旧是弟弟,哥哥同样的也是哥哥。就在这阳光映照下的两个脸庞之间,虽然不免要增加了新的颜色,让他们兄弟二人都错误的估量了对方的改变,但心里总会留有最初而熟悉的那一面。
气氛尴尬了片刻,永怀突然应承了一声便转过身去收拾地上的黄纸,“那这些剩下的咋整,还带着?”
“带着吧,这东西剩下积压到下一年怎么也不好。”
“嗯,那行,你先回去吧哥,我收拾完就来。”
“嗯,那你快点儿啊。”说着永民便走了出去。
寒冬腊月,屋外的白雪在那胶着错乱的风中漫天飞舞,偶又如海浪的气息,自不知源头处呼啸奔涌的一层,沿着山坡的丛林根部,牛鬼蛇神一般,揩起周围树上的枝桠雪,扑向下方光秃秃的山坡,最后轻描淡写地落在了谷里。因此谷里的房屋顶儿的雪总是最厚的,如同其脚下的土地。然源河冰冻得一片凹洼似的冰道拐着弯地扬长而去,只有那栈桥边上吃水的地方漏下去,露出青黑的颜色。又是恢复了清冷的屋子,这时的张永怀听着屋外吹刮着的风的长吟,心里突然觉得悲恸。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种全新的另外的一种体会,欣喜却又夹杂在那里,说不出的滋味。收拾完黄纸,装进袋里,拿着所有的剪成的剩下的纸钱,张永怀出了门去。在屋门站定,一道狂风忽起,他又眯起了眼看向了雪浪奔涌而去最后消失的方位,然源河以曲折的姿态让他有意无意地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看到村旁河边的一块高地,光秃秃的树木丛生其上,树梢那晶莹的冰雪正在初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张永怀眉头紧锁,接而又展开,儿时的记忆在脑中回荡着。那是几年前夏天发大水的时候,几乎半个村子都被冲烂了,幸好几天的大雨让人们为看护地里的庄稼,修了不少的水渠,以排去地中因大雨过后而残留的大量的积水,而最终幸免于难。只是,大水蜂拥而至,渠还没修完,田地就被冲得一塌糊涂,多数房屋倒塌,庄稼也都埋在了泥石中。一时间哭声震天,那时的永怀、永民二人正坐在私塾旁的山坡上,看着私塾的情况。他们望着下方汹涌的河水自然源河上方决堤处澎湃难挡,顺着村子的主路长驱直入,带着谁家的破衣柜掺着几块儿残砖断瓦,后面拽着起伏不定的几包衣服,一路哗哗啦啦的冲了下去。那洪荒般的水流成了垃圾场里的传输带,各式各样的旧家具,破衣服,发霉的陈粮五谷,锋利的镰刀锄刃,再夹杂着砂石瓦砾的滚动声,以及瓶坛碗罐,盘碟橱柜的冲天炸响,决堤的河水上一堆接着一堆,一浪接着一浪,浩浩荡荡,声势如雷。下方的人们则是花样百出,有的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骂天骂地,亲爹亲娘;有的目光呆滞,身僵如树;有的狂奔不已,追逐那一堆一浪一响而去;有的四下环顾,拽三拉俩地设法往高地挪蹿。眼下的这一幕幕,一场场,让得永怀永民兄弟二人才看到了天空的颜色,乌黄一片,一团的黑云正向此处而来。
“喂!要下雨了,快!到下河游去,从水流小的地方到私塾这面来。喂!大家听我说,时间紧迫,暴雨将到,没了的咱可以再造,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快呀!愣着干什么赶紧的,不行的搀一下,快快快!”张家兄弟的喊叫,带动了一些人,拉扯上了那些陷入绝望恸哭的人慢慢地挪到了私塾里……
暴雨紧接而至,哗啦啦的响声带着几声哭声,几声抽噎,几声哀愁,沉默着。雨停了,私塾活着,村子也活着,那高地就诞生了,树木也诞生了。那高地从另侧河岸看来,像是除这里以外的大地生生的下降一截而剩下的陡立峭壁。从村子这面看来,倒像是正常的小土坡模样,立于那之上的是那些诞生的树木。
关于这,只见张永怀的一篇日记里这样写道:
2003年6月13日天气晴
在隔离病房的住院日子已有半月之久,除过惦念安然之外,又回想起那个小小偏远山村,现又是夏日时节,可惜的是又到哪去看看那熟悉的环境。想到这,思绪里总是会冒出那里的不宽不窄的清澈河流,夏日时候,村口出的栈桥边上那随风飘荡的杨柳,细细的柳枝头总会在流水中不断地摆动摇晃着。河对岸的老林里总会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偶尔的歌声应和着天空中的鸟叫骤然响起,而那四周铺满树的山沟沟总能发挥它的妙用,把那混杂的声音拉得老长老长,却也甚是美妙。村旁高地的树木长得并不算多高的时候,那里的乐子却是不减多少,不高不矮的树杈子上总会有着大大小小的鸟窝稳稳的摆在上头,对的,那东西真的很稳,多大的风都吹不掉。但孩子们拿着长长的棍子,两三个人一起拿着棍子底,朝着树杈上的鸟窝,“来,一二三使劲。”夸嚓一下就捅下来了,然后大棍子一扔,跑到落在地上的鸟窝处,拿起来把手伸进去乱摸一通。啥都没有?“哎!”的一声叹了气。然后再跑到村口栈桥处弄一些柳条回来,几个人吵吵嚷嚷半天,五花大绑的把刚刚打下来的鸟窝拴在棍子头上,又两三个人一块儿,“来,使劲,慢点儿慢点儿。”把那鸟窝小心的架在了原来的位子上。哼哼,想想呢,倒是开心,可惜的是自己到底是没玩着,光看别人的了。村子后面倒是还有个不高的小土包。是呀,倒是快忘记了,那土包上还有果树来着,记得当时是公家的,不光是我,安然那小兔崽子也去偷过。想想也美,吃着美味的大苹果,看着那通向山沟子外面林荫路,两旁的奇形怪状的树木排成队般的随着小路延伸出去,一眼望不见尽头。可惜啊,要不是因为我,或许这些不会成为回忆的。但是完了就是完了,相信吧,我一定会让它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不要别的,感觉一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