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贰
第十章
中午,张永怀看地回来,回屋洗了把脸,坐在椅子上,心里想着明年开春该种点什么。只是突然眼前闪了一下,问题来了,秋收已过,地里产的粮食几乎都在婶子家的粮仓里屯着,而他家的粮仓除了一些暂时搁置的农具以外也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了。种子都没有,拿什么种?急出一头热汗的张永怀站起来,在屋地上踱着步子。心里焦急似乎堵住了思路,现在唯一可行的就是去婶子家借,实际来讲那粮食也自有他家的一部分,可是既然决定分出去,永怀心里还是感觉“借”要比“要”说得顺口些。接着,他思绪一转,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拿回自己的土地为的是减轻家里负担,可怎么到头来反闹到分家上来了。张永怀身体一个哆嗦,心里犹如被大石头压着一样难受,刚才所有的问题都抛之脑后,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的想法一下子就和家人疏远了这么多。
张永怀明白了自己的错误,带着焦急的心态出了屋门,刚想要往婶子家赶时,恰好抬头看了看天上正午的太阳,又笨头笨尾地往回进了屋。看着墙上的挂钟,正午已经过了,可是永民到现在都没有像以前那样准时来叫自己吃饭。想到这儿的张永怀彻底木了,面色立马淡得得像张白纸,胃里的饥饿感突然猛地扑上来。张永怀脸色难堪地又出了屋门,看着自家的大门既怯懦又渴望,他在院子里团团转着,竟也想象着以前自己出入自家大门那种潇洒的样子。
半个小时后,张永怀终究还是从院子进了屋。半个小时的步行加重了他的饥饿感,意识在这一番的挣扎中变累了,虚弱笼罩了他的全身。张永怀软弱无力地躺在炕上,心里黯然嘲讽着自己的自高自大,暗自多情。不一会儿,眼皮沉了,睡意上涌,心口的石头还没卸掉,肚子倒是不在感到饿了,眼前呈现出了今早的场景,他反复地想着今早自己对永民说得那番话,嘴角还略有嘲讽地翘起着。紧接着,他脑子一阵玄乎,眼前的永民突然换成了婶子,婶子拿着粮食,恶狠狠递到他的面前,冷冷地说:“给!你们家的粮食,别再要了,你家的粮食就这么多!要,要,还没完了?”然后婶子一撒手将沉重的粮食袋扔到了地上,发出了剧烈且沉闷的声响。张永怀吓了一跳,他怀疑袋子破了,似乎听见了如水般的粮食落地的响声。但他接着就惊叹起来,婶子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大的力气,能徒手拎得动这么沉的粮食……
“永怀?永怀?……”
关切温柔的声音由远及近,张永怀突地从炕上坐起来,瞪着眼睛瞅着眼前来人,愣了一会儿:“哦,婶子,那什么——他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可睡眼惺忪朦胧,他回头回了好几次什么也没看清——现在几点了?”
“一点了都,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没去吃午饭,我们也没看见你进家门,大门走的时候就那么扔下了,搞得永民已经去地里找你去了。”
“啊!那我就去趟地里,把哥叫回来。”张永怀有些惊讶地道,心里倒突然暖了。
“不用了,让他去吧,反正他吃过了,一会就回来了,你先去吃饭,在锅里呢,趁还没凉,赶紧去吃。”
“嗯!那行婶子。”他说着站起身子,身体飘乎乎地往外走,脑子里回忆着梦里的场景,不禁觉得好笑。看来,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夜晚,身披星斗的张永怀从地里回来,就自家屋门没踏进一步地跑进了婶子的家里。北方的冬季黑夜漫长,天空的星星零稀可数,麻黑的夜空映着下方的然源河水如黑泥鳅般地穿梭在下方黄暗的几处灯光下,露出了本来的乌黑的颜色。黑暗的山谷口方向的,穿插在林野之间的,是一串间歇的深渊般的寂静。
进屋坐定,今晚的饭菜好得不得了,像过年一样。但三个人盘腿围坐在桌子旁,一直缄默着,张永怀的直觉说明今晚的特殊性已经不言而喻了。大家心里都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但都若无其事一样令人难以开口。饭吃到一半,张永怀停了筷子,看着永民和婶子,大脑空白,竟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是要干什么。婶子和永民的眼神很敏锐地瞥过来,身体僵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就又吃起来。沉闷的空气里只迂回着碗筷相碰的声音。张永怀心里压抑得紧,不禁叹了口气,想今天上午的事果然还是在他们之间发生了微妙的作用。
“永怀,怎么,婶子做的饭菜不好吃?”
“哦,没,没。好吃好吃,婶子的手艺依旧那么好,况且今晚的饭菜搞得倒像过年似的。”沉默终于打破了,张永怀心里稍稍的放松些。
“那发什么呆呀,赶紧吃,不然都凉了。咱家吃上这一顿也不容易,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好好地在一起吃饭了。”说着,婶子脸上的表情突地闪出一丝哀愁,不由得低下头,看着眼前的晚餐,但瞬间又换了轻松愉快地口气,仿佛她又没什么:“哈哈,你看,婶子又瞎说话了,不说这个,快吃吧,不够的话还有呢,婶子做得不少。”说着,婶子竟下了炕,掀开了旁边的锅,脸上笑着,嘴角翘起着,手持着勺柄翻动着锅里那香喷喷的鸡肉,并在永怀永民那诧异的目光里吆喝着他俩向这边看,声音发颤。
永怀、永民两个人都木了起来,到现在才弄明白婶子的用意,永怀明白自己真做了错事,抖动的身体碰掉了桌上的筷子,掉到了下面的炕席上。永民看着对面的永怀,半张着嘴,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端着,好像被绳子吊住了似的。
“婶子,永怀——”张永怀抽噎起来,暂也管不上那散在炕上筷子,他无助地颤抖,他心疼婶子现在的样子。杵在桌子上的双手弄得饭桌发出了吱嘎的响声“——永怀错了,我再不提分地的事就是了。我就想为你们减点负担,没别的,我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你们别这样好不好,我什么都没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们啊!这饭不该吃,我不该吃的。婶子我回家了,不,那不是我家,这是我家,我回到睡觉的地方,对!那只是我睡觉的地方吧,是吗?婶子。”张永怀语无伦次,最后也只剩下无人能懂的碎语,鸡肉香味令他的哭声凄厉,泪如泉涌,压住了在外以来屋内外似乎所有的声音,包括他说的话。
站在锅旁的婶子突然也变了样子,所有的伪装终于卸得干干净净,她像一只被寒冷冻骨的雨水淋了一夜的母鸡一样,匍匐蹲在了虚设的墙角里,锅里的香气弥漫到了整个屋子,永民眼睛湿润,傻傻地坐在原处听着两个人的哭声。
“婶子,你别这样,婶子,咱们是一家人呀!你垮了,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婶子,我是真的做错了吧?这一切的一切还都是梦吧?我们都在梦里,婶子?我们该醒啦……该醒了呀!”永怀跪坐在桌旁,双手掩面,绝望已经扎根,这或许又是永怀在想象与现实之间意料之外的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