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贰
第九章
关于张家的变故我们后续再谈,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张永怀从私塾门前的山坡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看着送别的一群人正默默地往回走,他叹了口气。永民今天起晚了,按着正常的点儿,他们这会儿都已经在私塾里打扫卫生了。虽说事后半年里私塾没再用过,可对于他们两个人,打扫的习惯就好像他们早起的习惯一样,都是儿时坚持下来的结果。永怀望了望就在自己家隔壁的婶子家,皱了皱眉,便走过去。刚到门口,永民就出来了,阴着脸,看不出是悲,是愁,还是怒。永怀预感有事发生,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可怕的场景:“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永民反应迟钝了一下,刚刚的表情内敛了不少,但很严肃:“我妈……我妈找你。”
“婶子找我?什么事?”
“是昨晚的事,我……哎呀!你进去就知道了,今天的打扫先放一放。你快进去吧!”
张永怀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紧张的,昨晚他们在私塾后面的秘密聚会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婶子知道了也是正常的。他估计着永民已经挨完训了,他调了调姿态朝里走,永民还是一副神情不定的样子,双手插兜地在门口望着什么,等永怀进了屋,他才木讷地动了动身体转身进了院子。
不出永怀预料,婶子果然知道了昨晚私塾聚会的事,训话依旧在老生常谈,总归一句话,后面有狼,注意安全。以往的日子里都是永民的父亲来干这项工作,训的话大致相同,永民和他站在人高马大的叔叔面前低头憋笑,还不时模仿几句,像极了现代青年人背文章,滚瓜烂熟即可,不吝其意照旧。这就造成了一个滑稽的场面,一个训话训得面红耳赤,两个憋笑憋得面赤耳红,三个红脸人,一个教导改错,两个羞愧认错,这也就组成了一段教育史上的佳话了。
今天的张永怀听着一再熟悉的词语,已经没有了搞怪的心态,心里暗自悲伤,已能自诵的训话从另一个人嘴里出来令他羞愧难当,不知怎么的,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这段训话的内在意义和良苦用心,不由得泪如泉涌。记忆之深刻直到多年以后,往日的一切都已经遗留在历史的洪流巨注中时,他也不曾忘掉。
掩面痛泣的张永怀让刚刚进屋的永民愣在了门口,隔着两个屋子的沙土界墙,里屋传来了母亲有些哽咽的声音:“永怀!永怀!住下吧,我就说你两句,你哭什么?啊!男儿志在四方,将来也要做顶梁柱的,就几句训话,就把你那眼泪勾出来了?真是不像话!”可突然间,那声音声调急转,一阵愠怒而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张永怀!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这么大个人了,站在你婶子面前哭,是什么玩意?丢不丢人?你——张永怀还在抽泣着,哽咽的频率缓了下来,似乎是强行压制的后果——你还哭,哭……——突然一个响亮的耳光——哭什么!——永民闻声而入,母亲的话突然戛然而止了。看着母亲泪流满面地看着眼前弟弟头上漆黑干柴的头发,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后,转而又很严肃,眼前的场面使他傻了,周围只能听见母亲的喘气声还有弟弟那细微的抽泣——有这功夫上地里干干活,哭有什么用!人都死啦!——屋内更加寂静了,这次换成了母亲的抽噎,永民心里一个激荡,如石入水,一阵波澜,没敢弄出什么动静来——滚!你们都滚,离开这儿,好让我肃静肃静。”
这是母亲第一次说这么严重的脏话,永民心里一阵的难受,他后悔自己嘴快说了永怀昨晚的话给母亲听,眼前的一切让他有些难以接受此是他所为。他想说点什么,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可心里使劲地想,使劲地搭词造句,可终不得要领。“婶子。”
“出去!别叫我婶子,我不是你婶子。快点儿离开这,这不该是你站的地方。”
永怀踌躇满怀,挪了挪脚步,嚅了嚅嘴唇,还是擦了擦眼泪走了。永民让开道路,看着永怀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内心一阵折磨焦虑。他看了看母亲,母亲看了看他,突然转过脸去,擦了擦眼泪:“你在这干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永民心里一阵紧张,畏畏缩缩地出门而去。他想他该找永怀说明情况的,可现在合适吗?他在追永怀的路上还在犹豫着。出了门,他看到永怀在前方山坡上站立的背影,宽大的衣襟随风浮动,瘦小的身体立展原型,永民心里一个颤抖,他又想到了昨晚永怀的话,便深呼吸一口气,心里宽了不少,好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他不禁喊了永怀的名字。
在私塾里,张永怀只顾埋头干着活,一股陈抑的气氛正压在永民的头顶,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来气。刚才心里的宽松转而反压在心里,搞得他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衰里衰气地看着默不作声的永怀。
似是感到了永民的不对劲,张永怀身体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怎么了?”
永民迅速地躲开了视线,撇头看向地面上由门口泄进来的阳光:“哦,没什么。”
“哦,那就快收拾吧,收拾完了,还得去看地。”永怀又埋头干起来。
“看地!你真要分出去?!”永民惊道。
“嗯。”永怀闷里闷气地应了一声。
“怎么,我家不好,你不愿和我们在一块儿了?”永民妒意上涌,惊呼道。
张永怀停下了手中的活,沉默了半晌,由低一下头去,继续干着。
“你别干了,把话说明白吧,永怀。你这样我很难受。”永民上前一步,很严肃地说。
永怀慢了一会儿才停下来:“哥,现在咱家落到这步田地,就别拿你家我家的来伤我。婶子一时气急,看不惯我也就罢了。怎么?你这倒是和我分起家来了。”
“不是我要分,是你要走。”永民沉声道。
“不是我要走,我之所以要把爹妈名下的地归到我名下,就是想为你们减少负担。婶子是要强的人,那事把她的心打垮了,这我知道。其实,咱们的心都垮了。那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还能怎么样呢?咱们完了,你懂吗?咱们一辈子也就在这里,哪也去不了,不是吗?”说着,永怀眉头紧锁,满脸的羡慕和苦愁交杂着:“我还能怎么办?我要活着,你要活着,婶子要活着,大家都要活着。你看!他们出谷去了,他们的未来是多么的明亮!咱俩的明天又是多么的可笑。婶子垮了,但咱们就应该要垮?婶子有苦难言,她是这个家的柱子了,所以说她不会倒,也不能倒,婶子自己知道。可是咱们呢?就只知道缩到婶子强撑起的树荫下过活?还是靠村里人的同情和接济过活?这太假了,这不现实。”永民闭着嘴,安静地在层层的精神冲击下听着永怀的话。私塾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鸟叫声像中了邪一样消失了,外面方才干凛的寒风似乎也停了,因为外面树叶的沙沙声没能传到永民的耳朵里。
永怀低头整理好眼下的活,站起身来,喘了口气,用手擦了擦脸上的热汗。他转过头来看着呆鸡般的永民叹了口气:“哥,婶子剩下自己不容易,你无论如何要好,你好了,婶子就好。我嘛,现在也没什么了,咱张家就咱三口人了。”说着,他上前拍了永民的肩膀,“可再少也得活着,除了你我还有婶子,还有谁会靠得住呢?”永怀低了下头,然后抬头走出了私塾的门。诡异的时刻消失了,永民似是从梦里缓过来,横移着身体,视线正对着门口,一阵寒风紧接着就贯穿了他整个的身体,从后方大开的窗子涌了出去。
周围的鸟叫声起了来,叽叽喳喳的,似乎停也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