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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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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时间前移,少年时代的张永怀可以说也经历过诗书的洗礼,因为张家在那时获得私塾继承者的冠冕时,张家兄弟的德高望重一度成为其行为的模范和道德的榜样。这一光荣任务的接任自然得到了私塾毗邻土地的使用权,当然这是史无前例的,但正也有史无前例的付出才会有史无前例的殊荣。这样一来,实际张永怀的家就暂时定居在这里,一系列典藏书卷的保养自然需要继承者来负责,至于这些书卷留存至今究竟是引用了何种保护办法这实属是史实记载,需要保密,因此我们就不必再管。而这项任务,一直陪伴了张永怀以及他哥哥张永民不少的童年时光。

78年年初临近,在悲戚氛围中,村中的同龄人在张永怀的目送下和家人的告别中踏上了新的旅途。这是村子里第一批外出谋生路的人,一行几个,背着行囊的有现任M市市高官王家耀,李家明然明起两兄弟,还有一直自以为是却在童年中饱受嘲讽的林耀,外加一个干瘦如柴机灵如猴的柳三儿。这五个人的身影在当时十四岁的张永怀看来,步伐是多么稳健,英姿是多么飒爽,背影有多么亲切却又多么遥远。如果,我们只说如果,如果张家兄弟没有命丧于私塾门前,张永怀的母亲又没有悲恸殉情的话,或许在这五个人的队伍里也会有自己的身影,那时的他们就不是五个人,而是六个人或者七个,将来的有一天他或许也一样的飞黄腾达。可那都是如果,多年以后尽管他真的飞黄腾达过时,也应该没有想到今天的假设。

思绪转过来,张永怀又想到了昨晚他与他们告别的时刻。私塾后墙,永民自然不缺,他们七个簇拥在黑暗里,远离着私塾及山下耀眼的灯火,不顾家人的呼唤,互相的抱别,握别,恩别,仇别,喜别,殇别,生别,死别……堪比现在的武侠剧情感剧情的高潮。气氛舒紧不定,悲喜交加不断。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林耀竟先开了呛:“永怀——永民——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谁想到这事回落到你们头上,我打死都不相信,我不相信。可老天爷要命的紧,叔叔婶婶去得冤,前天我还跟我爹说,咱那时候打棺材就应该挑最好的料子,拿最好的手艺,合合适适地给咱村的英雄们造一个门面大的家什,让咱村的人都要知道,也要让外人知道,咱村的英雄,好男好女的场面有排场,有亮点,有光荣的!让那个什么从咱们私塾门前撒野的那帮王八羔子们也知道知道,咱村是人杰地灵的村,是天房地宝的村,是暗藏乾坤的村!可我爹不干,他骂我,说我混蛋,是他妈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明白,我想不通!说我鬼话连篇,你们信?他们说我的人都不信,你们怎么敢信?我林耀啥都好,就是较起真来就不服谁。我不平,我理论,我抗议!可惜没用,挨了顿打,屁事不当……”

“对!没错,我感觉耀子说得对。”在一旁的柳三儿突然插嘴道:“那些大人们,我算是看透了,一个个的都是他娘的怂包,张家人咋啦?张家人威风,啊,是不是?永怀,永民?”

林耀不哭了,抹了抹鼻子,说:“就是,那是我的榜样,所以我要出去,让那一群山中的乡巴佬和怂包看看咱们的成效。我一刻也不想多呆,这么大的事息事宁人算什么态度,与他们为伍真是我的耻辱。”

张永怀、张永民没有搭话,心里复杂如粥,感到万端的感情都黏糊到了一起。看着同伴们临走前的慷慨流露,他们感激万分。想想明天的离别,他们难舍难别。望望明天的日子,他们又没有一点头绪却还充满了希冀。人生的转折突如其来,巨大的伤痛与隐忍放在一起就像发酵的白面团一样,怒气侧涌,底气蓬松,绝望愈发扩大,隐隐的酸味令人有一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过去的多年岁月里,私塾一直发挥着重要的力量,它在安然爷爷——永民父亲的影响下,每次全村人因旱涝之灾几乎垮掉时,一次又一次变成全村的精神支柱。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支柱建立得快,断得也快。安然爷爷以及永怀父母的死,成了这件事的主要因素。可又有谁能想到,这样的牺牲在多年以后,村中也只有几个人还能够时常惦念此事。村子里息事宁人的态度虽说有逝者遗愿的成分,但更主要的是其本身的前途。私塾门前发生的那场引人深省的惨案,无疑会击撞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事发突然,当时的痴傻自然会引来事后的悔恨和愤怒。但对于村子而言,前途是光明的,未来是雪亮的,现在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这条坦途上的一个小小的绊脚石而已。既然遇到了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飘过去,作为一村之长的周虑或许会有一定的道理。张家为村子的贡献换来的村里的关爱,在日常生活中是一种体现,在私人小利上是一种体现,或许甚至在几年以后电视机的在安放位置上也是一种体现,当然这也与张永怀的贡献有一定的关系,总之是说不出个道道来的。

听了柳三儿和林耀的对话,王家耀不置可否,他选择了和永怀永民一样沉默,似乎和李家两兄弟一起在等待着当事人的回话。可他心里面还是认同村里的做法的,客观上,主观上他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为了化解场面的尴尬,他便问:“永怀,永民。事已至此,你们怎么打算?”

大家应声都转过头来,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永怀永民两个人,刚才的问题被抛到脑后去了,新来的问题确实很关键。

永民低下头,表示暂时还没有什么决定。张永怀上前一步,可又退了回来,说:“我目前想的是,把自家的地种好。剩下的没别的了。”

李明然有些纳闷:“自家的地是指……”大家又齐刷刷地看向了张永怀。

明起尚还年幼,不明白他们在谈什么,只是躲在明然的身后,吮手指的毛病一直都没改好。这一行五人里只有李家这两兄弟的目的是明确的,明起要到外地上学去,这确实是全村的先例,去外地读书当然是天大的事。

张永怀心里虚了一下,看见明起吮手指时的天真脸庞在月光与私塾阴影的组合映衬下显得更加天真时,他心里又虚了一下:“我……我想把我家名下的地都收回来,自己种。”

不知是永怀的幻听,还是真实存在,他感到周围一阵阵吸冷气的声音,他们似乎都怔了一下。在他们眼里,更在张永民眼里,现在的张永怀发生的巨大变化只在一瞬间,顽皮的孩童终究和昨日携手而去。这样的想法在这样的氛围下说出来,出人意料,没有嘲讽,周围每个人心里都滋着酸苦的滋味,同时有一种落人之后的压抑与难受。

随即安静的空气被一声狗叫打破了,村里的大嘴巴田耗子发现了他们,田耗子为人耿直,嘴巴封不住,他知道的事全村人都知道,据说小时候从树上玩,不小心掉下来,摔坏了脑子,有点傻愣。田耗子提着煤油灯来到私塾后面看着七个人扎在一起,好像在搞什么秘密会谈,傻愣了一下,不禁来了兴趣,哈哈乐起来,张开大舌头的嘴巴立马暴露了他们的行踪。紧接着一连串的狗吠,王家耀见势不妙转头就跑,没入了旁边的林子里,其他人紧跟而去,留下了张永民傻傻地站在那,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他和田耗子对视着,他们默契着不说话。突然柳三儿穿了回来,拍了永民一下:“傻了,快走啊,不然他们到了回家又少挨不了骂。”永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柳三看了看原地的田耗子,忍不住的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然后就跑了。田耗子在那一愣,心里鼓捣:“狗拿耗子,狗是有了,那耗子呢?”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个闪光,也跟着向相反的方向逃遁而去。那摇晃的煤油灯光时隐时现在私塾后方的丛林里,引来了许多的人,密集的灯火在林子里快速地移动着,让周围山坡上的狼像受惊的野狗一般,翻过山头逃蹿到了另一侧的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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