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字:

肆

第十九章

自陆仁被撤职后,陆家的经济收入便几乎断绝。

那天以后,周校长成了这里的常客。

陆仁焦头烂额,心里叫苦不迭。他夜夜都会被各种各样的噩梦吓醒,他真真切切地发现,死亡前的等待要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周校长每天都准时会来说说当天学校里发生的事,“陆仁啊,别担心,那都是我瞎猜的,我想只是单单撤职而已。你看这么多天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动静啊。”那花白的头发在曲折飘起来的蓝烟儿里,好像有些模糊。

陆仁忽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那样就再好不过了,我得下定决心了,不能坐以待毙呀!”

“爸爸,”陆雪走过来,坐到陆仁身边,此时此刻的她想法单纯简单,如她小女孩儿的年纪,“真的,爸爸妈妈,你们不用担心我的感受,我就这么想的,只要一家人平安,幸福的在一块儿,就行了。女儿不明白,大家何必忧虑这么多呢?”这番话,令陆仁茅塞顿开,也让周校长,这个历经沧桑的七旬老人,被陆雪的纯真所感染,眼眶竟然热起来。

陆仁很快就做了决定,此刻他心中的终于有了新的打算。是呀,未来的危险何必如此在意,要来的终将会来。还不如将它驱向那不可辨别的光景上面,继而脚踏实地地多多改变眼前的可调因素,辨别好风向来得更加让人活跃。

翌日清晨,睡了一晚好觉的陆仁起床后,精神抖擞。吃过早饭后,去送陆雪上学,陆雪那时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初中就读。

“再见,爸爸。希望今天过得愉快。”

“嗯,当然,小雪也是。”陆雪吻了陆仁的脸颊,然后跑进了校门。在去班级的路上,她心情不禁舒畅起来,外面的阳光变得分外的明媚,胸口的小红花也变得分外鲜艳了。

随后,陆仁开始去找工作,他奔走了M市其他的小学,但奇怪的是,所有得到的答案都是以各种方式的婉拒。每被拒一回,陆仁心里那可盼的期许,就像冬天里泼在地上的热水,蒸腾的白汽,飞逝而去,只留了一片不知温度的水滩。

回到家中时,又是黄昏。周校长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妻子正在沏茶。今天的周校长沉默不语,似乎有什么心事。陆仁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像往常一样在等着茶水,陆雪还没有回来,陆仁看看时钟,马上就到了放学的时候。他似乎有些莫名的担心起什么来。

“怎么样,今天?”

陆仁摇摇头:“所有的学校都拒了,我感觉此事有些不对劲了。”

“是啊,咱爷俩这会可同病相怜了。”

陆仁听着周校长的感叹,身体怔地坐直了,他心里那种若有若无,患得患失且危险的嗅觉终于有了一点实事的证据。

“什么意思!?”

“我老了,所以主动请了辞。”

“校长。”

“陆仁,我明白,只是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也是上面的意思,我只有主动出击,方可保全自己啊。”

“哎!”两人陷入了沉默,妻子端茶过来。“周校长,这是我老家本地那产的上品龙井,你快尝尝。”

“对对,这茶确实不错,晚上还有助于睡眠哩。”

“你小子唬我,茶还能助睡眠?”

“那可不,我最近都喝这茶才睡的着呢。”

“哎,陆仁啊。放心吧,怎么着我都觉得踏实,要整让他们整去,我倒是不怕什么的。倒是你,我虽然请了辞,可是信息收集还是没有问题的,接任的人是我安排的,只要一有什么变动必定会及时得知。”

“那就费心了,周校长。”

“没事,”周校长从茶几上拿起烟来,陆仁赶忙给他点上,“可说你家女儿可真是聪明伶俐得很,很得我的喜欢。”

“哈哈,哪有,淘得紧呢!”不料这时门开了,陆雪的声音闯了进来,陆仁笑着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怎么,校长,今天就看着我女儿的聪明伶俐,也该留下来吃顿便饭了吧,你看昨天咱也说好的。最近也承蒙您的照顾。”

“哈哈,好好,那今晚我就不客气了!”

两个小时以后,M市灯火通明。由政府出来的一班人马,大约有十来个,在路灯与月光中犹如一条令人胆战心惊的大虫,正向西疾步驰行。他们步调一致,显然训练有素,鲜红的袖章在远处看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绸子在空中飘动。

他们一行动作诡秘,避大路入小巷,穿梭如鱼。沿着他们的路线,我们可以看到,其目的似乎是奔着陆仁去的,但好像又不是。他们方向不定,动作迅捷,给人以刺杀某位重要人物的紧迫感,让出门的人都躲到了家里。

迎着月色,M市实验小学一切同往常一样,是到了放学的时候。这队人马自学校偏门进入,消无声息地站在了两楼相间的深巷中,似乎在等什么人。校门口熙熙攘攘,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产生的回音给人一种重叠的效果,似是由远方而来。

“来齐了?”

“报告,按您的吩咐,都来齐了。”

“那走吧。”

话音一落,整齐的小队突然松散,好比枪响过后的群鸟,七零八落地四散“逃开”。刘老师在巷子里出来,坐上校长这个位子其实不易,他需要小心行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出了偏门,很快就上了大路,此刻想必是目标清晰了。周围蹿动的身影纷纷向着陆家方向汇去,刘老师带着懒散的步子,慢慢行走在通往陆家洋楼的大路右侧,旁边的树木微微地摇着身子,远处的楼群如斑斓巨兽,气势如洪。他看着周边的景色,不禁带着几分媚笑感叹起来:“陆仁啊陆仁,接下来,你的人生又当如何呢?”突然他停下脚步,凉风吹得他一个哆嗦,使他不禁补了一句:“那我呢,又当如何?”便加快了脚步。

当“砰”的一声,自己的家门被别人一脚蹬开的时候,陆仁一家其乐融融的晚餐便戛然而止。刘老师进门后,周校长直勾勾地瞅着他,表情渐渐扭曲起来的时候,他心里便产生了打退堂鼓的想法。但门是被踢开的,一切都始料未及。周校长双手冰凉,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的响声清脆,对他来说,一切也同样始料未及。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陆仁眉头一蹙,明白最后的危险还是到来了。陆家人一阵错愕,陆雪在一阵惊吓中看到妈妈和奶奶的眼睛已经湿润起来,她知道知道大事不妙,立刻跑到了陆仁的身边,拽着陆仁的衣角:“爸爸,我怕。”

陆仁释然的一笑,似乎心里的顽疾终于露出水面一样,摸着陆雪的头:“小雪,要听话,别怕,爸爸去去就回。”周边的人竟突然上前,将陆仁反剪过来。陆雪闪一个趔趄,便突然坐在地上抱住了陆仁的腿,疯狂地哭喊起来。自她看到那帮凶神恶煞的人,面无表色地踢门而入,直奔自己的父亲时,她吓坏了,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把爸爸带走,爸爸又做错了什么?她想去阻止,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妈妈拦下了她。她看向了奶奶,奶奶似乎没有哭,可眼神是那样的绝望。一种痛苦的滋味从心里慢慢向上爬来,一直到了喉咙,她感觉到喉咙发紧,使她有些喘不上来气;接着,又到了她的鼻子,她感到酸酸的,她不晓得为什么眼前这一幕会让她感觉到酸;很快,它又到了眼睛,她眼前花了,最终什么也看不清,她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或许上天不想让她看到什么吧!终于它到了头顶,她感到全身都麻痹了,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力气在渐渐消失,爸爸的腿在她的怀里挣脱出去。

陆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陆雪绝望地坐在了地上,呼吸困难,喊不出任何的声音,身体随着一次次止不下来的哽咽,起伏不定地抽搐着。但她还是在拼命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要带走我爸爸?他做错了什么,你们不可以抓走他,我就一个爸爸,不要抓走他,求你们了……”

可不知为什么,她越用力喊越发不出声音,就像一个哑巴一样,但比哑巴更痛苦,由于过度用力,身体的抽搐变得剧烈起来。爸爸还是被带走了。看着爸爸离开的背影,她又在无声的呐喊,更加用力地喊,身体就抽搐得更加厉害,呼吸更加急促,直到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而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她无力地躺在了妈妈的怀里,颤动的身体在毫无知觉的颤动着,泪水依旧在汹涌的流下。心中的压抑,发紧的喉咙,酸酸的鼻子,发热的眼眶。这样的感觉一直环绕在她的周围。她讨厌这样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既长久又不得平息。

看着陆雪的挣扎,周校长于心不忍:“姓刘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整得哪一出啊?!”

“哈哈,校长啊,今儿我是官,你是民,今天我称你是校长,便是感谢了你的抬举之恩吧。陆仁冒称陆县长的孙子,以事实贩卖大烟的黑心商户的儿子身份,来占革命烈士的便宜,是何等的羞耻。可怜他的好女儿,为这种父亲不值得。”

“你放屁,证据呢?!”

“我只是个干活的,什么事找上面的人谈。校长啊,你我都明白,这刚来的新人,主人家叫你帮忙摘个菜你都拒绝,那饭可就没得吃喽。”

“你,你。我他妈瞎了眼!”

“哎,可不能这么说自己呀。你看我今天办的事,按理说,被带走的还有你周校长,可校长你是我的恩人,我可不能忘恩负义!”

“哼,亏你说的出口,以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侮辱革命烈士的后代,道貌岸然地公然打劫,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自古以来,公私分明,早晚有一天你们的下场还不如一条狗!”

“哈哈,校长,那你就别管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以后的日子多多散散步,喝喝茶,过过一个老头儿该过的日子,别整天到处瞎逛游,不然你可看不到我们下场的那一天!走吧。”

“哎!可恨,实在可恨呀!”他们走后,周校长气得倒在了椅子上,陆雪半摊在地上,卧在妈妈的怀里抽泣着。一切都过于突然,像这房屋里寂静。陆仁只是无声的哭泣,爷爷和父亲在那地下室里对他说的话,他还如数家珍地记在脑中。

陆校长被带走后的几天里,整个家庭的灰暗我们可想而知,对于了陆雪而言,悲惨的人生遭遇并没有放下打造人心灰暗结点的活计,仿佛赌徒惹了毒瘾一般,唯有双管齐下才会得以满足:陆雪很快就被勒令退学了。

几天过后,任谁都没想到,陆家的大门会被再次打开。

当沉闷的敲门声突兀响起,进入陆家人的耳朵时,一种难以掩饰的欣喜立刻浮现在他们的脸庞上,仿佛陆仁就站在门外一样。陆雪则显得更加兴奋,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地向门走去,步伐也在不断地加快。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种轻飘上浮的感觉,就像是天使,脑中不得控制出现了爸爸迎门而入的种种画面。她仿佛看到了陆仁就站在门口,面带着慈祥的笑,张开着他那强有力的臂膀。她知道他在等她,等她跑过去,跑过去拥入他的怀抱里。眼前模糊了,又是发紧的喉咙,酸酸的鼻子,发热的眼眶,她没有呐喊,她跑着,笑着,这是她感觉得到的,此刻她的内心都是跑着,笑着的。

然而,当房门打开时,两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下子就将陆雪头脑中的幻想击得粉碎,失望的眼神立刻遮住了刚才的色彩,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很显然陆家人这几天的日子的确不怎么乐观,因为他们连陆仁回家不需要敲门的判断力都不具备了。但是,对陆雪来说,她渐渐发觉自己已经没有那么糟糕了,心情舒畅了很多。她明白这是两位客人的缘故,因为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这只不过是原本的期待换了另一个方向。

来的人相必我们能够猜测的到,正是永怀、永民的父辈,张家兄弟二人。对于陆家人来说,其实他们并不算稀客。每隔特定的时间,两人都会来城里买书。私塾的“与时俱进”体现了然源村人的标立求新。可没想到陆仁被强行带走这件事已是满城风雨。瞧,这两个中年妇女的谈话,但我们截下的是这样的一段。

“哎!你知道吗?就前几天陆家出大事了,陆仁让红卫兵给带走了。”一个头带粉红色头巾,穿着粉色围裙的中年妇女,对着旁边一个清洁工模样的大妈悄声说道。

随即大妈放下了手中的活,一手抓住了笤帚,一手拽着那妇女来到旁边的树下并向周围望了望说:“这个我当然知道,这事谁不知道呀。哎吆,你说这陆家真是不消停啊,前段日子就风风火火的打官司,现在陆仁又让人家抓去,这家人啊,真是惨呐,可怜可怜。对了,你知道陆仁是咋被抓进去的?”

“听说啊,那陆仁没干好事,他竟然邻居家的女儿犯浑,让人举报啦!所以就被抓喽。”妇女将大妈拉进身旁,低声耳语。

“啥?!”

“哎呦!你小点声,这么大声不怕被人听到吗?”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事儿这么严重啊,看来那陆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哎!不对呀,陆仁以前挺好的呀,还是个老师,干这事不太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想啊,前段时间陆仁净打官司了,最后家产被人瓜分,女儿又被退学,压力打击太大,你说什么人能保证在这种情况下不干点儿傻事啥的?!”

“什么陆雪退学,这不是陆仁被抓之后的事吗,这怎么能和陆仁被抓扯上关系呢?”

“哪啊!谁告诉你的,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妇女又接着说,“还有呢,那陆仁听说昨天突然疯了,差点打死押运他的红卫兵,但被制服了。”

“哎吆!那不完了,不得挨枪子儿啊?”

“哎!那可就不知道喽。”说着,两人都叹了口气。

“哎哎!你两在那干啥呢,有活不干,还有闲情唠嗑,怎么中午不想吃饭了,快散了,不然叫你们吃鞭子!”一个红卫兵模样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鞭子,用训斥的语气对两个妇人嚷着。

两妇人一听,赶快陪着笑脸,乐呵呵地说道:“没事没事,我们这就走,就走。”说罢,大妈到路旁干起了她的活,妇女也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在心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嚣张什么,老娘闯社会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当个红卫兵就了不起呀,小王八蛋,红卫兵没一个好东西,天杀的玩意!”而此时张家二人的经过又恰巧听到了这些谈话的一部分,如果不是红卫兵在的话,或许他们会上前问个清楚。就目前的情况,张家两人只好马不停蹄地赶往陆家。当他们见到陆雪那湿润的眼睛,以及房屋里悲戚的灰暗时,他们便深谙陆仁是真的出事了。

两妇人的话他们并不信,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解决怎样能尽快把陆仁安全救出这一燃眉之急了。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