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肆
第十八章
接下来,你可要听好!
在这里我们将用比较长的笔墨,为陆校长和永怀、永民的父辈们讲述这样一段友情。
把时间点拉近,这段故事我们就从陆校长作民办教师的日子说起。
M市第三实验小学,是现在安陆小学的前身。这所小学自公立改成私立的原因,究其根本是政府经济运营不周所致,在这里便不再多谈。而我们要说的正是这个时期,那是陆校长刚刚来到这所小学的一段日子。
作为M市第三实验小学的校长,周朴倪70多岁的高龄,依然亲临一线,主持大局。德高望重不说,还有着一言千金的魄力,这些都让陆校长深深折服,效仿至今。
废话不多说,那天下午——那是陆仁当上民办教师的一个月以后——周校长站在校长室的窗前,望着漫天的柳絮,这是打校园南边池塘那里飘过来的,春风三月,外面白花花的一片,仿若下起了鹅毛大雪。
缓缓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请进。”
陆仁开门而入,周校长半天才回过头来。陆仁看着窗外漫天的柳絮,不禁悲从中来,不知觉间,已经又是一年春天。
“哦,陆仁呀!有什么事吗?”周校长看了眼陆仁,眉毛微微向上挑了一下,接着便回过头去了。
“啊,那个刘老师让我来找您,我想来……来确认一下。”刘老师是个老顽童,陆仁进来一个月,就常常以各种名义捉弄他。陆仁常常不解其意,每回见他,警告也好,说理也罢,反正不管什么个样子,他都摆一副滑稽的笑脸,眯眼瞅着你,还连忙道歉:“哎呀,陆老师,不敢了不敢了,没有下次,和你开个玩笑,哈哈,增进感情,增进感情!哈哈,你看我又来了。”总是甩下这话就扬长而去。下一回又总会旧戏上演,一轮又一轮的,陆仁也慢慢习惯过来,有时还觉得没了这戏份,这里的生活会缺点什么。
“确认?这有什么好确认的,你人都已经来了。”
“那校长有事?”
“嗯!巧了,还真有件事。”陆仁听话,又是心里苦笑,这家伙!
“诺。”说着周校长递来了一页文件,但字迹比较模糊,像是复印版,“这是上面来人给的,你先看看吧,这是复印版,原版让我放家里了,以为那天去你家里和你谈的,但既然来了就先说说吧,这个事。”周校长犹犹豫豫地将文件交到了陆仁手里。陆仁眼巴巴瞅着眼前的纸,谁想映入眼帘的大字标题里,单单提了自己。
时令初春,阳春三月。M市周边的树木都开始抽出了新芽,一个接一个饱满的花骨朵带着几滴晶莹的露水,在夕阳的怀抱里压弯了枝头,显出了应景的“衰”气。
陆仁走在街上的时候,身旁的车辆已经渐渐变多了,行人穿梭。他明白已经到了自己以往正常回家的时间,没想到早从学校出来,时间,还是在自己的一步一顿的思绪里很快溜走了。抬眼看着周围,西边的天际一排橘红色的晚霞显出了几分娇羞的样子躲在了几排楼群后,三三两两衔接过来,出了楼群便接壤了周边灰色的天空。下方树木半侧的虚红带着几分朦胧的美,静悄悄地伫立在那里。不知哪里的建筑物投来的倒影交叉落在街道的几处,一辆白色的货运卡车,一明一暗地奔走而来,给陆仁带来了视觉上的交错感。一阵风起,是在那卡车经过之后,M市三月的夜并不暖和,临近黄昏,冷空气逼近,忽然而来的风让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陆仁不禁轻吟起了这句诗句来,盯着在楼群夹隙间缓缓移动的云霞,心里一下子就沉了,工作没有了,怎能不感叹啊。陆仁苦笑着,前方的家门已经临近了,高大的二层小楼,歌德式的洋楼在稀微的红光里,展现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生气。
说好要在个时候想想回家里该如何说起被辞这件事的,谁想到一路过来,始终都没有跑到正题上去,脑袋里空荡荡的,内心里的压抑,在面前的家门锈迹斑斑的铁栏挪动里更加不可耐。
“爸爸!”女儿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转过头看着妻子和女儿正站在身后。所有的沉闷都渐渐消散了,他不禁笑起来,仿佛忘记了刚才所有的事,他打开双臂将女儿拦入怀里,“哎!今天的学校生活怎么样?”
“非常好!”
“哦?怎么个好法?”
女儿有些不好意思但充满兴奋的笑起来。妻子却从旁边补充道:“她呀,今天收了老师夸,还得了一枚小红花呢!这一路上和我说了一道,还说一定要和你讲,现在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了。”
“谁说的,哪有不好意思。爸爸,看!小红花。”陆仁看着女儿胸前扎的小红花,格外的鲜艳,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嗯嗯,小雪就是厉害呢!快和妈妈回屋吧,我还有点事去一趟周校长那里,你们先回。”他站起来和妻子说。
“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了,回来咱们吃晚饭。”
“嗯。”陆仁笑着点点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就往周校长家走去。
“爸爸,早点回啊!”
“好。快回去吧。”陆仁站下转过头来,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向着周校长家的方向望去,便抬起了步子。心里又渐渐沉甸甸的了,他想,我该怎么办呢?转眼瞧去,西边的光亮已经暗沉下来。
陆仁并没有去周校长家里,他明白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他不明白突然而来的任免信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周校长的话:“陆仁啊,他们说你非陆县长的孙子,这里我没有什么想法,实在来讲,这与我没什么关系。但他们又说家父生前贩卖大烟的事,只能说明你已身处危难之中。别忘了,你们家的住处可是归在陆县长名下的。该怎么样,你可得好自为之。哎!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他想到这里,毛发战栗了一下,不详的预感悄悄在他的周围环绕着,他在犹豫,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正规地为自己和陆家正名似乎不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暗处的猛虎不知何时会猛扑上来,掐住你的喉咙。陆仁的嗓子不由得一紧,好的办法一时难以想到,自从叔父夺走了父亲留下的绝大部分财产而逃之夭夭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那么一颗混迹在乌烟瘴气里的功利心。一切来得都太过仓促,仓促得连目前的危险是什么都还没有弄明白。
“咦?你不是去周校长家吗?这么快就回来了?”背后突然传来妻子的声音,随即后背一凉,慌地转过身来。
“哦,那个,还没去呢。怎么,有事?”
“哦,那快去呀,女儿还有妈都等着呢,早回来吃晚饭。”
“啊,是是。那你来是?”
“我,我看见你在这站半天了。怎么?有事?”
“没,没事。”
“哦,那咱俩散散步吧,正好今晚妈要做饭。咱俩可好久没一块儿散步了。”
“啊,哦哦。那走吧。”
“嗯?不去周校长家了?”
“嗯,今天太晚了,也难得有时间陪陪你。”
“那走吧。”
两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陆仁看着周边的景色,天幕渐渐黑下来,打亮的路灯接连至远方处曲折的道路时开始稀疏起来,近处的道路的暖色调沁人心脾。他握住了妻子的手,不禁放慢了脚步。城市夜里的美慢慢衬托出来,不远的霓虹灯在闪烁着耀眼的光。车辆渐渐稀少了,远方的天际还留有一线的青灰色。
“老婆,我有件事和你说。”
“嗯嗯,你讲。”陆仁扭过头看着妻子的脸庞,这时他才明白,原来妻子早就看出他的心事,就在下午相见的第一眼的时候。一切不都是巧合,妻子做得一切,称极了周围的夜景,是那样的暖,那样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