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肆
第十七章
陆校长,作为校长,对于其父亲来讲,即便以“仁”作其名,大概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走向教育这行。
陆家是官家出身,几代为官,包括上任时期,业绩作为,官至职位等,都在那祖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可按陆老爷子的话,仕途这面,归根结底,就像那么一眼泉水,从土地里出来的,清要么清得直接见底,浑也要浑得明明白白。几代仕途,陆老爷子说,我陆家几代钱粮量不来一世富商的万贯家财。这活生生的例子,到了陆仁那里,成了他在童年回忆里的主题。
陆家真正的辉煌,实实在在地来说,是因于他的父亲。陆仁不明白爷爷的话,可父亲的做法更加说明了这一点。
动荡的往昔岁月,有人靠倒腾药材赚基业,有人靠倒卖军火挣大钱,有人卖苦力开杂铺,有人垦荒地当兵卒。为了活命的为了拼命的为了救命的。流云千变,骄阳似火,朝升西落。草枯又新绿,当卖军火的暴富,倒腾药材的发家,卖苦力开杂铺垦荒地当兵卒的换来了稳定和安宁,革命先烈留下的血,迎来那无数后世子孙祭拜敬仰的时候。谁会还记得,那些累累伤疮的家庭,摸爬滚打的艰难活命者。
陆老爷子当做M县傀儡县长的时候,恰逢陆仁的童年时代。孙子的降世对陆老爷子来说是这段艰难生活里莫大的安慰,日本人没有人性,M县陆县长在妻子儿孙的性命逼迫下,忍受着唾骂,当着日本人的傀儡。陆仁的父亲,气血方刚,瞧不起陆老爷子的软弱,倒摆起了官二代的阔架子,混迹在敏感场所,与日本人交情甚好。按此而来,本应会荡然无存的陆家,却因突然而来的营生,瞄到了日本人的头上惹来的杀身之祸,保全了陆仁一家的性命。
那天,是极为清晰的一天。父亲走进来的时候,依旧与往常一样带着略微的酒气。在陆仁看来,却是与往日大不一样的感觉。父亲兴奋激动地走进爷爷的房间里,表情却是死僵的样子。
“畜生!我白养了你!”
“老爷子,我告诉你。这话你别说,等咱看结果如何!”父亲气急败坏地走出屋子,回头大喊。爷爷披着发旧的中山装,一脸不自然的扭曲。
“就你?我一眼就能瞅见你后脑勺!”
“哼!别说我,您老还是多看看你自己吧。日本人咋啦?日本人算个狗!”
“你,你!你再说!”
“说了,我就说了!您能耐,您能耐怎么不去治治那日本人?您能耐咋不去把那小日本的狗窝一窝端了?就对家里人你能,对你儿子你能!”
“臭小子,说说我就想狠狠的,我……”说着陆县长举起了颤抖的右手。
“吆喝,不耐听了。好好,您老保重吧,您儿子是干嘛的,等我帮你干了你不能干的事儿,您呐,就明白了。”
“你干什么去?!你给我回来!”
“我要干的事都是秘密,能告诉你?您就继续做您的县长吧,受人唾骂吧,我眼不见为净,我。我还能干什么去?”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那大烟,我宰了你!”
“那您可得多活着,您儿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滚!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了!我不认你这个畜生!”
“哼,您哪天能把那小日本的狗窝端了,我哪天回来等你兴师问罪!”
“滚!——你个混账!你要是敢种那罂粟花,我就敢宰了你!”
“那你找着我再说吧!”父亲就这样离开了家门,扬长而去,很快便杳无音信。
再一次听到父亲的消息是在那抗战的第二年,爷爷接到了父亲的来信。
“畜生!”爷爷读完信就将信纸团了扔到了火灶里,全身颤抖,看来气得不轻。幼年的陆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蹲在火灶那里看着燃烧的信纸,想着信纸里面让爷爷大动肝火的内容,却突然看见大烟两个字,不由得心头一凛。
打那以后,爷爷的行为开始怪异起来,行踪不定。小孩子爱玩跟踪的游戏,因为很刺激。陆仁便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跟踪了爷爷一次,不料被半路揪了耳朵。他记下了爷爷的严词历语还有那凝重肃穆的神情:“臭小子,什么不学,偏学这?和你爹一样没出息!滚回去,要再让我看到你耍这一套,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他也就灰溜溜地跑回去,以后还真没再干过。
那是在抗战前夕的事,陆仁半夜里被一阵火光惊醒,半县城的火海让他在母亲的护佑下躲进了地下密室中。陆仁惊诧着,惊诧着浓烈的火光和幽深的地下室。闷闷的响声自地上传来,那是枪响!
这几年下来发生的事,陆仁是靠一条别的途径了解到的。他想不到那晚父亲和爷爷的死,是壮烈且可歌可泣的牺牲。更加想不到,父亲种大烟是真,确是要用在日本人的手里,拖垮他们的神志,实现今晚的火攻。这是那位告诉他这些事的人所没有提及的地方,他没想到父亲种大烟是他蓄谋已久的,按他的话来讲,当年外国侵略者可以用大烟来对付咱们,那咱们就能以其道治其身。
美丽的罂粟花在那里摇荡,鲜艳的花海。一切都是那么的偶然。偶然到多年以后,当那个名叫“安然”的男孩在那里走投无路又坠入山谷,获新生又遇到那小小的无名村般的不可思议。
一场大火烧掉了日本人的军营,烧来了抗战的全面胜利,烧掉了爷爷的耻辱,烧没了父亲的基业。当晚,爷爷和父亲来到地下密室的时候,严重的抢伤让地上血红的一片。爷爷与父亲最后的对话让陆仁明白了那句他没听明白的感叹:“可怜我陆家几代钱粮,量不来一世富商的万贯家财。可仕途这面,归根结底,就像那么一眼泉水,从土地里出来的,清要么清得直接见底,浑也要浑得明明白白。仁儿,你明白吗?”
陆仁摇头直哭。
“哈哈,不哭不哭,以后你就明白了。咱陆家为什么穷,说明什么?说明咱做官做得心不亏呀!百姓的家财万贯,衙门一片青天。这是铁证!你爹不算,他一卖大烟的黑商户,怎么能算呢?!”
“哼!老爷子,别念叨,我从没想过这事儿!您那做好您的官,对那日本人,当个黑心商户挺划算。咱陆家从今天起也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了,赚日本人的钱,真是痛快!仁儿莫怕,要听母亲的话啊。”
顿时,内外皆静,陆仁住音细听,却发现面前的两个人都已经咽气了。苍凉的夜,孤月高悬。纵使漫天火海,也只剩下阵阵哭声……
翌日清晨,陆仁的叔父受下遗托,带着陆家上下十来余的妇孺老幼,回到了故乡——然源村。他们打算要在那里待上一段时日,还要叩祭先祖,料理私塾。也就是在这个当口,陆校长便和张家兄弟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场大火,烧空了半个县城。中午一场暴雨,浇消了M县对日本侵略者的熊熊怒火,M县大门通开。当当地的游击队冲进县城时,雨已经停了,大家都从地下室里跑出来,看着外面的疮痍。日本人的痕迹大部分都已变成了废墟,唯一矗立的炮楼被熏得黑魆魆的,盖住了水泥砖的灰色。
前所未有的胜利在一片残垣断壁上蒸腾起来,烧焦的木炭在雨后散发着一种酸味,蓝色的烟雾在升腾着,难以掩饰的喜悦扬在每个人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功夫,他们才发现县长的尸体。从地下室里拖出的两个人,半身血红。作为这次胜利的领导者,他们的牺牲与荣耀无与伦比,无上光荣。
细雨,又在天空飘落而下,含着远方正在归乡的十几口陆家人的心酸泪水,怅怀难就的悲,加杂着余温未去的对胜利的喜悦。M县的人们为死去的战士们立了烈士牌位,施行火葬。游击队对空鸣枪,生存的人们站在一片承载光明的废墟上,默哀思痛,哼着铿锵悲壮的歌调,为他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