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叁
第十四章
86年到88年,在张家人的喜悦忙碌和平淡生活中悄然而逝。时令交替着橘红的朝阳和深沉的晚霞,迎来了88年骄阳如火的旱年头。
这天早晨,二十出头的张永怀出门站定,看着谷口方向的天空瓦蓝一片,万里无云。远处的杉林被藏在山脉背后的阳光投射过来,产生的丁达尔效应仿那似近似远,似真似实的蜃景模样,煞是漂亮。
反手锁门的一刹那,永怀看到门板上已经有了一部分的阳光,不禁回过头去。太阳露出山头的速度在他眯眼的一刻惊到了他,照得他的古怪的头发在风里,在阳光中束装起了已故父叔的威仪。老旧的中山装并不合体,龟裂般的褶皱在阳光里极杂极扭,和老人脸上经岁月刻出的皱纹一样,是展不平,灭不尽的。
深棕色的翻毛骆驼牌皮鞋下方的干裂的土地,泛黄的草被青黄的树叶掩盖住。下方的然源谷一片沉寂,南归的候鸟呈人字快速地飞过。永怀抱着残破的行李卷,拎着一纤维提包,自顾来到永民家门前。
今早的早饭,作为一桩辞行饭,永怀自感不忘家人。
“哥,嫂,婶子,起了没?”听了这声吆喝,永民出来,回了句:“喔,早起了!”
“吃了?”看了永怀这身打扮,张永民愣了一下,缓了半晌才问道。
“没呢,婶子呢?”
“在屋里呀!永怀你这是?”
“哦,哥,进屋吧,进屋再说。”
两人进去,王秀莲正往锅里添水,看到了永怀这身打扮,心里纳闷,刚想说什么,可永怀放下了东西,径直进了屋里,也就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视线绕过门帘,安然正坐在炕上低头看着什么,张永怀喜上眉梢,足见叔叔对待侄子的那般喜爱,“安然那,在看什么咧,记得叔叔不,嗯?”安然闻声抬起了头,面露喜色,张大嘴巴,用那呜呜啦啦的声音大声喊道:“叔~叔~,安~然~在看~书书~了~。”这一声,更让张永怀合不拢嘴。旁边的婶子只好用手随着扶在安然的后背上,“哎呀,慢点儿,小心掉下去了。这孩子见着你就高兴,激动地竟也能说上些话了。”
永怀闻声摸了摸安然的脸蛋儿,“婶儿,我想出去。”
“哦,什么时候?”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走,明然我们一起,他去城里看明起去。”
“那你哥,嫂知道?”
“不知道呢,我想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和你们商量商量来着。”外面传来了很响的劈柴声。
不一会,秀莲端菜上桌,似乎是永民交代过什么似的,不觉间倒丰盛起来。
“秀莲,今早这饭这么丰盛呢,咋?”
“哦,妈,永民说永怀好不容易来一回,应当吃得好些。”
“这叫什么话,永怀也不是外人,什么叫好不容易?我看啊,你哥倒是同意你的事了。”
饭从不声不响开始,没下几口,永怀便停住筷子,说道:“哥,嫂,你们看今年年岁差,地里也收不上什么粮食,所以,我下个主意,所以今天来跟你们商量一下。”
“哦,你说要出去?”
“嗯,我想出去,和村子里其他青年人一样,出去为咱们家谋一谋生路,再不做点什么,这日子真是太难熬了,况且安然太小,咱得为他着想不是?”
“哦哦,那啥,永怀你吃啊,多吃点儿。”张永民夹了菜放在永怀的盘子中,又给婶子和王秀莲夹了些。然后站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凳子。砰的一声巨响,又吱扭地站起。永民走到了外面,屋里静了下来,独有安然吃饭的声音,谁家的猫不知从哪里跑到院子来,喵喵地叫得张永怀心惊动魄。屋外厨房的水开了,散发着一股翻滚的蒸汽味儿。王秀莲赶忙站起,走了出去。
婶子看着安然,抬起头,看向永怀又好像在看永怀后面的全家福:“想当年,我刚进你家的门,什么都没有,一扇破板门,一顶茅草屋,住在村子的低洼处,因常年受雨水的侵蚀,屋角都发霉了,密密麻麻的白毛还有上方的蜘蛛网都让我记忆犹深。哎呀,你叔叔,你爸,那时候便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我进家门的那一天没有宴请,没有喜礼,没有红盖头,没有雄伟的栗马,没有唢呐锣鼓的迎亲队。我母亲是裹小脚的,就这样把我送出了四十多里的山路,一直到了外面,走上了阳间小道。你叔为了孝,而我是为了一纸承诺。我们走到一起是天赐的,咱们张家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凭咱自己的努力获得了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咱们为什么会住在这里,这份尊严是靠献血换来的,是十分珍贵的东西。永怀,你能明白我的话吗?”
永怀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永民正坐在石碾上,抽着烟袋,望着北方的山峦。
“永怀,你看那面,山山相隔,这山望着那山高。这趟出去,你路上倒要小心些才是。”
“嗯嗯,哥你放心吧。只是家里担子又落在你一个人身上,我……”
“哎,永怀,放你的心,有哥在,这家怎么也垮不了的。”
“嗯。”
“你这倒是好得很,什么总先一步,当哥的无能,总让你冲在前头。”
“哥,你这什么话,我这自分家来都靠了你的帮忙,咱们是一家人,没有谢不谢,既然你已成家,就该好好的过日子,什么风浪的都有我代你去闯。哥,你的担子要比我重的多,说实在我更担心你咧!”
“放心吧,永怀,哥既已选了这条路,就不怕苦,何况恩不相负,我都明白,你出谷去吧,替哥好好地看看,好好经历一番去吧。无论如何,这儿都会是你的家。”
看着永民离去的背影,张永怀涌泪直下,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欠了永民什么,或许是一场正正当当的离别,又或许是一句直至心窝的问候,再或许又是那一次次抛弃般的歉意。总归起来,他心里仿佛总堵着一块儿什么地方似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一道墙隔住了他们,透得了一切,却透不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