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叁
第十三章
七八十的年代更替,犹如古来逾天命花甲的余隙般,是在沧桑巨变中踏至奔来的。
永民,永怀二人,踩着八十年代新融的初春泥路,拉着一头牙口不算老旧,牛蹄不算粗大,身体不算健硕的黄牛,自然源山谷口,迎后方北川,绕过密林,走阳间小路,遂斜刺入生谷,到北道洼村而止。黄牛背上负着两袋珍贵的白米以及两袋玉米面,踏着下方泥泞的土地,刚入生谷口,山雾弥漫,前不见尽头,后盲于近前。兄弟二人累得气喘,黄牛也拉不动了,和他们较起劲来,牛鼻子被扯到了永民平肩的高度后,二人争相摔倒,弄了满身泥土。
“哥,我看这个嫂子是难接喽。”
“什么嫂子嫂子的,和你说多少遍了,叫秀莲姐。这事还说不定成不成呢!”
“唉,这叫什么话,有咱兄弟二人,还愁接不回来?再说了,咱拿着婶子的亲笔信,秀莲姐家一向重应承诺,你俩又是长辈‘指腹为婚’。”
“去,别瞎说!”
“瞎说?我瞎说什么了。这虽然不是古书所说的,江湖恩怨,是是非非,既已结义,誓同生死。上天眷顾,同孕而生。如是双龙,可为兄弟。如是鸾凤,情同姐妹。如是鸳鸯,百年好合。你俩也算青梅竹马,长辈之间来往密切,不是‘指腹为婚’?是什么?”
“去去去,净扯些没用的,行了,快要下雨了,进谷不比外面的小路,下了雨就更难走了,快点。”
“切,还耐不住说了,害羞就害羞嘛,我是不会嘲笑你的,大家都懂。”
“嗨!你小子,起不起,废话连篇。”说着永民就走上前,做出要踢人的架势。永怀见状连忙起身,大笑着唱起歌来:
画一片小林独美,鸟雀叽喳风来落叶吹。
朝阳东起斜阳照,谁家的屋舍迎应来。
执笔抚琴墨作附,一副清秀粉黛蹙起眉。
令人怜惜的好模样,
一副千姿低垂。
与半生等君如愿,逢天缘作伴相称。
这雾天阴雨终有晴,等我跨骏马接你还乡来。
麦地里丰香传千里,将你送与我跟前。
永民也不甘示弱,接唱起来。在老黄牛的缓慢步调和接连的歌声,追逐以及打闹声中,王秀莲便就这样进了张家的门。
可事与愿违,97年前后发生的两件事——李明起回乡和老王的“班师”宴——又让然源村对教育的态度陷入低谷。同上师专的两个人,一个飞黄腾达,一个却在言论自由的泥潭里栽了跟头。李明起性情耿直,不晓世故,得罪人不说,又落得饭碗难留。
王李两家就此产生了瓜葛,由于这两件事状况迥然,老王与老李两家之间又添矛盾。村长认定此事无小,应该重视,于是便就怎样解决老李家的难题和如何避免以上问题,召开了多次会议,全村都有参与。终于在几次的面红耳赤过后,结论是必须重开私塾,增强村中教育,并要求李明起根据自身情况来给孩子们上课,而后村中有孩子的人家,凡是在私塾上课的都要支付一定费用以作李明起的报酬,这样一来,老李家的难题算是解决了。而老王提出要加大村子与外面的沟通,更重要的是要充分了解外面的情况,这的确迫在眉睫。便立刻得到了大家的支持。接着老王便顺势而下,毛遂自荐,村中的人想了一会,寻思也没什么问题,以往外面不少事都是从老王那里得来的,虽说以前老王只为了儿子,但这个工作倒是非老王莫属,这一行没谁比他懂,于是,大家也纷纷表示了赞同,同样也达成了共识:老王这活计也是一份工作,起码为村里做事,所以大家到年底会拿出些粮食来,以作报酬,本来老王是拒绝的,可一想起自己一旦忙于此,妻儿总要受罪,所以就接了下来。李王两家的矛盾也因此渐渐地消散而去,却再无出现的可能。
会后不久,老王便急不可耐的开始了他的工作,两天后的早上便带了些必需物品,在家人的注视下离开了村口。由于然源村地处偏僻,通往外面的道路曲折难行,所以这里的交通难免落入了尴尬的处境。同时也让从省城来的,专门负责勘探地貌的工作人员头疼不已。地貌勘探自然少不了本地人的帮助,机缘巧合之下,张永怀就得了这项任务。张永怀和村子的人一样,心里都有个疑问:我们这一个穷乡僻壤的烂地方,啥都没有,就算再想要发展当地的经济,难道砍树不成?因此有些人在当中搅和,大言砍树的利害,常组织人去干扰工作人员的工作,因受干扰,政府一方也只得边做协调边减少次数,可村里人始终不愿相信这里有什么可开发的宝贵财富,坚决不议此事,至使政府退步,最后不了了之。
1988年,然源村迎来了历史上最厉害的一次干旱,这让一直以教育为主的小村子尝到了经济不济所带来的苦果。可具体严重到什么结果,这张永怀的日记里也有一些,例如:
2005年8月1日晴
这是出院的第二周了,我倒很是庆幸自己能活下来,从98年的洪水到03年的非典,我相信这是先辈们的功劳,但我也有着我自己的功劳,只不过在未来。呵呵,我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可能死呢?我还背负着巨大的使命,这不是庆幸,也不是先辈的照顾,这是我能够背负着巨大使命的强大意志才让我存活的,这世上活着的人不都拥有不同的价值吗?哎呀!倒是好美的天气,大约该到了秋收的日子,美好的日子啊,也许是那次旱灾的影响,到了我这,却也怎么着也美好不起来,自那后的日子印在脑子里的总是一片片的黄土地,大地龟裂的不成样子,村中的人大多都外出谋生存,剩下的只有些个老人和不大的孩子,真的,那时的然源村都快变成了一个空架子,毫无生气,村字旁的然源河更加干枯的厉害,干干的河床里死鱼、垃圾全都干巴巴的嵌在了床子里,山上的诸多树木都提前落了叶子,光溜溜的树枝子上勉强挂着几片半绿半黄的单叶,在风中颤颤巍巍的,一副要倒的样子,真是像极了当时的村子,活生生的,煞是难熬。过去了,这样的灾祸都过去了,可惜呀!
这一年是安然出生的第二年,如此败坏的年景不仅给村子重重的打击,更给安然家泼了一盆冷水,让这家人心里如对生活的热忱突然受现实无情重击的青年一般,生气全无。安然的到来,让永怀一家的血脉里添了一份希望的憧憬,喜上眉梢。一时间,张家的喜悦气氛在私塾的推动下,没过几天就弥漫了整个村庄,到了每个人的心坎子里。其实这要放在以前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让大家以为这只是有点高兴过了头,外加上小小的有些疯狂,可到现在的境况,未来是值得憧憬的,有些事早不是遥不可及,更不是天方夜谭,因为村中的孩子们被送入城里读书的总是有的,安然的出生让他们每个人,抛去过往,深信不疑:教育一途必有更大的机遇,总有一天,这里,会因此而绽放光彩。这个信念很强大,但上帝总是爱开玩笑的,把人拖入低谷,用他的意念做成绳子,再把他拉起来。
安然出生后的两年里,张家人在喜悦之中忙得不亦乐乎。安然的母亲因照顾安然而难脱开身来去帮丈夫料理家中的许多事情,几乎可以这样说,除了照顾安然外,剩下可以做的便是做饭,洗衣服,料理简单的家务,等快正午时,再背着安然把饭送到地里去,然后等地里人吃完了,这时又恰巧安然熟睡的时候,把这个小家伙至于树荫下,然后抓紧的去田里忙上一阵,等安然哭闹了,又过去哄。每每此时,永民就会叫她带着安然回去,她也知道永民是心疼她,更心疼安然,但她知道丈夫现在承担了家中的大部分的活计,一定累得很,只是嘴上不说罢了,所以,她总会跟丈夫在此事上做对,接下来的时候,她总会站在地头,怀里抱着安然,不断望着地里忙碌的三个人,还会时不时的把安然放下跑到地里去帮帮忙,可不一会就会让张永民撵了回来。但并非两年都是如此,一到春秋忙碌的时候,王秀莲总会老早的起来做好午饭,吃过早饭之后便和张永民兄弟两一起去田里帮忙,偶尔也会弄得她地里和安然那两不开交,不过她总会不听永民的话,一直坚持到走过这道忙碌的坎子,才安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