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第九章
三
翌日清晨,再次踏上回乡之路的张永怀终于在昨天下午的尽力争取中赢得了三天的取材期限。
所幸阴雨天的时断时续阻止了陆雪的脚步,永怀回乡的目的并没有告诉她。第一次撒谎的感觉在他的胸腔里毛然直上,一下午所预定的计划目前还没有出什么差错,可他心中似泉眼中泉水的紧张还是层层不断地突出新芽。一路上虽又是单独一人,然而心中的盘算还是一直打个不停,所以这一路上,张永怀并未觉得赶路之中的辛苦和寡淡。
上午的天气已经是这几天最好的天气了,张永怀在思绪的空荡期捎带着看了一眼依旧死气沉沉的天空,不禁自语道。中午时分,然源谷口前的柳树又成了他停歇吃饭的场地。因地上湿气浓厚,一脚下去就能踩出水来,脚下滋滋的声音总让张永怀杞人忧天般不断地观察自己的鞋,生怕进了雨水。站靠在树干上吃饭的感觉总令人觉得很局促,不论怎么摆弄都难以做到坐在桌前吃饭的大方感。这时是有风的,但风并没有多大,当张永怀拨着众多的柳条,靠在树干上时,已经感不到一点儿风的存在了。或许是因为天气,也或许是吃饭的姿势的改变,又或许是心事重重的原因,张永怀吃的饭莫名其妙地变得百口难咽,总有一种反胃恶心的感觉压在喉头处,食物堵塞的感觉有些难受,生理抵触的力量在心理上起到了一些作用。但想到接下来的路程也不好走,需要体力,他也不得不强压住了这种身体本能上的排斥感,像磨磨一样,一点点地将手中的干粮送到嘴里,再一点点地压进胃中。眼前的青草地“一望无际”,白茫茫的水雾固雍作态地漂浮在他视野的不远的周围。偶尔的鸟叫声引来的一种凄凉感让他停了嘴巴,一阵微风而引起视野前方的参差的柳梢惬意的摆动着。一股从地下涌上来的湿味儿猛地钻进鼻腔里,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不得已加快了他的吃饭速度,身体的反应不由得陡然加大,强烈的恶心感叠浪式地涌出,令得他本能地扶住树,将嘴中的食物吐出,引上一次干呕,口水顺带着多了起来,最后以滴水流线的方式落在了下方的草丛里。呕过后,停滞的呼吸又可以有所恢复,布满血气的脸色噙得鼻子塞得严重。用嘴吸进的空气腥味稍存,湿气略重,清爽的加促让脸上的血色渐渐退了下去,堵塞的鼻子变得灵通,别样的清澈给他带了某种转瞬即逝的自信感。
手中剩余不多的干粮一下子塞进嘴中,张永怀喝了一口水,望着外面愈来愈暗的天色,原本稍差的心情突然大跌,隔着柳梢望穿而去的一片绿意竟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荒凉。雨势将近,这里再密的柳条也难以挡得住雨天的不断击打,既已到了谷口,张永怀也不再太过犹豫,这雨一下起来就会没完,躲避大概并没有什么好处,风雨欲来的前奏确令人窒息,可总比在雨中过夜要好的多了。想法已定,张永怀也没再停留,立即收拾好了东西,再一次匆忙地踏上了返乡的旅程。谁知方才心里那些多多少少的担忧竟在辨路行走中变得多余起来,不由得被他抛在脑后。计划之中的事宜已到了最重要的一步,谷口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遥远的嵌在雾中的杉林时隐时现,陆雪的腿伤又一次浮上心头,压实了刚才有些漂浮不定的心绪,头脑中又思忱起用什么样的说辞和理由来得到村中人的许可,来争得取材的资格的问题来。
虽不出所料,但雨的来临晚得让张永怀让他有些愕然。近几天的雨水为他带来了不少的困扰,泥泞的道路出奇的难走,再加上刚刚压抑已久的大雨下得正厉害,难以辨路成了最棘手的问题。原本表面尽是雨水的黑色防雨胶鞋现泞满了粘着的泥土,沉重感在已酸弱无力的双腿下变得明显,致使原有的两个时辰的脚程徒增了一倍之多,雾气蔼蔼的山谷渐深渐朦,旁边的杉林已经全部消失在灰白色的雾中。周围灰茫茫的一切让张永怀心虚了起来,内心里不断地探问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进错了山谷。尽管细看后景色的熟悉感依旧,但连续的不自主地探问中竟让他对熟悉的景色透出了某种别样的生疏。
下午将近,黄昏已至。满身雨水成惯的张永怀带着一双疲惫的眼睛,终于找到了此刻连做梦都想见到的村口。成排的房屋在水雾与黄昏之色的双重影响下已模糊不清了,但那种引人入髓的味道依旧值得回味,更使他如回光返照一般,有些麻木地忍受着身上的疲累和双腿的酸痛,费尽力气沿着泥泞的道路爬上了稀软却不泥泞的山坡,来到了自己家的门口。尽管体力已经透支,但在无力感笼罩全身的麻木中,张永怀却隐隐惊讶于自己眼前的状态,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身体竟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因为就算是现在已经全身无力的哆嗦不止,但他的身体依旧在门前直挺挺的立着,包裹并没有卸下,雨水还像开始一样的大,没有丝毫的减弱。
呆木良久的张永怀,是在王秀莲的叫喊声中清醒过来,并意识到自己家的钥匙不在他的手中的。对于嫂子的疑问,张永怀在自家门前并没有来得及作答,便被王秀莲连拉带扯地匆忙走进永民家中。“巧事多连”,失意未复的张永怀看到婶子后却如此想到。当刚走出没多久的王秀莲,折回时带着雨水满衣的张永怀后,令全家上下进入了一种疑惑和错愕的气氛中。永民和婶子睁大的眼睛让张永怀有点儿不好意思,有些麻木冰凉的脸上涌来一股火热的感觉,然后在一片沉默的空气中,换好了干松的衣服,在新添的碗筷前坐下,出乎大家意料地直截了当地说道:“哥,嫂,婶儿。我今天回来有件要紧事同你们讲——嫂子,你先别忙,过来坐,我有话说的。”“哦!来了,来了。”
待大家坐定后,张永怀倒停顿了片刻,外面哗啦啦的雨声传到窗前时已经多了些杂七杂八的“咚咚”声了。
“哥,嫂,婶儿。我今天冒雨赶回来是出于紧急情况的——不过,你们放心,我和陆雪没太大啥事,一切都好——只是……,只是我现在急需用钱——”
“永怀,你这是出啥事了吧?你前些天走的时候不是说你生活一切都有陆家照顾吗?你是不是又闯祸了?”永民强行打断他的话,有些半疑惑半惊讶地反问道。
“哎呀!你这孩子急什么,话还没说完,你这就问这问那的,和你爸一个样儿,也不知改改。永怀,你接着说,别理他。”
“哎!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前些天我回来时带的信里不也说过陆家的情况吗?”
“嗯。是,怎么?他陆家又贪上事了?”
“没,没。是陆雪。”
“哦!我想起来了,说弟妹的腿不好,好像不能走路。”王秀莲抢答道。
“嗯。前几天一直下雨,我那时才发想雪儿的腿还有别的更糟更坏的情况。她……”说着,张永怀脑中立马便浮现出那两条淤青斑斑的小腿肚,珠粒参差的汗水敷在额头处,痛苦的表情触目惊心。一股难以扼住的热流顺着胸腔迅速地涌上来,鼻腔塞感变浓,声带在热流的作用下使声音变得扭曲,眼中压制不住地泪水让他不禁用手成八字架在双眉上,用手背挡住了家人的视线。谈话的声音又停止了,除过刚刚的雨水外,张永怀抽泣声倍加刺耳,家人的脸上挂出了忧愁之色,坐在旁边的婶子伸手拍着他的背但沉默不语,算作一个恰到好处的安慰。
因悲痛之中,怜悯恰到好处,张永怀的掩面哭泣并没有持续太久,可其中的排压效果倒显得微妙了些,热流渐渐消逝所得到的舒畅在目前强大的压力下显得成了一个好助手,张永怀内心里突然感到了自己的懦弱与渺小,脑中不禁想起古人的事迹,不由得暗叹他们的伟大。自我的心理压力在周围沉闷的空气的相辅相成之下,被固住的压迫感又为目前的感觉加贴了些惶恐,呼吸力道渐渐加大,在家人的眼中,他感到了一种无力的挫败的感觉,他突然发现在有些事情上,也许只能靠自己才得以慢慢消化。
“永怀,你还好吧?”见张永怀呼吸已然急促,王秀莲不由得皱眉问道。
张永怀做了两回深呼吸,才感到刚才的压抑感稍稍减弱,便竭力张口说道:“你们别担心,我没事的。”
“所以说,你急需钱是……”
“嗯,对。我要给雪儿治腿伤。”
“哦,可是,咱家里恐怕担负不起这医药费的,你是知道的。那么,你这急忙回来一定有什么办法了吧!还是让我们来给你解决?”说最后一句话,永民心里虽是一沉,但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不,哥。你们别太为我操心,咱家境我知道,要不然我为啥要出去呢?我这次回来也是瞒着陆家的,因为我不知道是否可以达到我的目的。”
“哦!那说吧!你打算咋办。”半天没有说话的张家嫂子突然利索干脆地说道。
张家嫂子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反应,都向张永怀投来迥然不同的疑问的目光。
“杉林。”
“杉林?永怀,你要贩卖木材?”
“可是,咱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安然爷爷在世时也说过要遵从祖训的。”
“祖训……,我知道,但祖训是可以改的。不不,这不能这么说,我是说祖训是可以遵守,但我们不应该死板,不是吗?”
“话是没错,但你要知道那杉林你别看村里人可以有节律地使用,但总归理由是说得过去的。暂且不说你有没有充分的理由,但大批量的应用杉木是不是有些太过火了,这与祖训会不会相悖太远呀?”
“没事的,不会有多大的批量,我已经安排好了,要凑足医药费,40颗就够了。外面的杉林已经很多,有些杉树确也到了砍伐的时候。我在想,我提这件事也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我感觉这个总归该可以是一条好的出路,对于村子来讲。”
“嗯。虽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很大胆的提议,但这总归是一条好的出路。但万事开头难。永怀,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可还是要好好准备准备呀!”张永民诚实地似是自语道。
“行,你们放心。我会有办法的,就是我只有三天的时间。所以我着急,明天我想召开一个全村会议。”
“呀哈!这倒好了,明天正好村子会有个小会议要开的。”王秀莲说着,突然满布笑容地答道。
原本还惆怅的张永怀,听了王秀莲的话,不禁喜上心来,有一股别样的热流局缩在鼻腔里,沉闷的呼吸变得通畅,清新的感觉让他笑容满释,脑中不禁想到小时在山顶上俯瞰下方山谷的感觉,一时间他感到信心百倍,那种雄壮的美景一览眼中的壮阔滋润着现再的心灵,这让他看到了家人的亲切,室内虽有些破败但难已盖住的温暖。外面的雨声越加变大,窗子的声音愈加猛烈,但在他看来,那仿佛是一种欢庆的交响乐,因为他已经看到陆雪正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一路蹦跳着,满心欢喜地喊着他的名字,以最美的姿态扑到他的怀里,又嬉笑着跑到他的眼中。
晚饭过后,张永怀拿着钥匙回到了自己的屋内。令他有些纳闷的事就是,原本只是空了没多久屋子,等他进来后,竟感到了一种时隔多年的味道。屋内的尘土味儿如他上回回来时一样浓重,这和他小时误闯一个荒废已久的屋子的尘土味儿几乎雷同。虽已恢复了不少体力,但心不在焉的张永怀并没有要收拾屋子的意思,而是将包裹往地上一扔,一头栽在炕上。闭上眼,太阳穴传来的动脉的跳动加夹着窗外愈听愈大的雨声,心里竟上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本来想再好好思考一下明天该怎样说的,现在却脑袋空空的,原来常有的漫想也已经消失不见,外面格外的“安静”。有人说安静滋生恐惧,有人还说少许的喧哗可以成为安眠曲,或许这个时候的我更适合这样的话吧!他就这样飘忽地想着然后立刻进入了呓语横飞,却毫无梦境的梦乡。
清晨,张永怀依旧起了个大早,室内的摆设昏暗不明,外面生疏又熟悉的雨声让仍有困意的他心里如受重锤击打一样,沉了又沉。点上蜡烛之后,略有懒意的他看了看尘旧破败的屋子,心里不自主地上来一种疲乏感。心里不禁想到自己在城中的生活也不过一月而已,没想到自己也成了一个只要清闲干坐的忧虑人了。一想到这里,他突然慌了起来,毫无准备地动起手,收拾起屋子来。也许人们当计划得到一些界限之后,付诸起来总要超过它,实践而出的总也是数不清又难加妄断的变化。当王秀莲来到永怀家门前时,只见他正趴在写字桌桌底下,不知干些什么。
“永怀,你这是干嘛?”
“哦!嫂子呀!你这起得挺早。我今儿起来想收拾下屋子,昨晚太累了。谁知,一收拾就没完了,现在又想起桌子下的地不平,桌子老晃。我寻思着,趁这会儿治理治理。”
“哦。那快完了吧?——还早呢!要搁正常的天儿,太阳该晒屁股了。不过这几天也是,雨下个没完,只把前段时间的干旱都补了回去,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张永怀并没有搭话,只是身体突然一抽,便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吸了口还捎带着桌下尘土味儿,说道:“嗨!那有个什么办法,这天气有老天爷管着,咱们哪敢管?只不过牢骚痛骂几句,解解心里的怨愤罢了。”
“嗯!可不是,走吧!该吃早饭了。”
“啊?原来都这个时候了。可我这活儿还没干完呢!”听了王秀莲的话。张永怀不由得向门外看了看,盯着那灰蒙蒙的天际和雨水与大地相映而起的水汽白雾交融在连绵的山峦处,不由得惊讶又失落地说道。
“那倒没什么,吃完了饭再干也不迟。你放心,此次会议也很重要的,既定于今晚,当然不会因天气的原因而拖延的。”王秀莲看看张永怀的表情稍稍顿了顿,面朝外面,似是半截插柳地道。
听了嫂子的话,张永怀心里突然舒坦了许多,刚才的乏累顿时有所消逝,稍稍缓了缓神情,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沉默不语地跟在王秀莲身后来到了永民家中。为了给大家吃下一颗定心丸,张永怀早饭时不得不有些空荡无着地说了许多信心十足的话,让一家人悬在心中的石头也稍稍有了些稳固的落脚处,这才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一天中度过了一段稍怀忐忑的平淡时光。
由于天气原因,今晚的会议举行得很早,几乎已挪至下午。张永怀的到来很明显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对于这种情况,他们心里猜测,又或是相互议论。这让他心中上来一种五味杂陈的拘促感,故乡的生疏头一回如雨水一般淋到他的身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的身体本能地躲避着,可无论如何的奔跑,在浓密的雨丝之下,也不免被浇得像个落汤鸡,落魄的一无是处。
会议一开始,无非都是在总结前段时间的各部分情况,打个可有可无的报告,张永怀听了犯困,只好充耳不闻,百无聊赖地观察起他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的私塾来。虽日久没有这样打扫,但这里看上去还是很熟悉的,这里一直洁净如初,好像有人照料一样。私塾的停用对村中人来讲,无疑是一种创伤,往事虽如烟海,一去不留,但今朝的旧物却矗立如初,回忆成了这些东西的唯一的价值,利用倒另当别论了。想到这儿,张永怀心痛疾首,压抑多年的忆事纷纷浮在脑海,小时读书的样子尤新,后来照看私塾的日子如旧。人已不在,这不禁又让他想起几年前悲痛的往事,他头一次冷静沉着,分析了这段历史的起因、经过和结果。突然,他有些惊讶的发现,原来故事的发生并非表象所能驾驭,它的完整性已不是观察那么简单的事,祖训中所说的经历大概就是如此。这虽然是自己的想法,但也算一种见解吧!更改说辞的念头突然产生,就待他组织语言时,“李明然”的名字如清醒剂一般打进了他那坚硬的脑壳中,细听之后才明白他们是在表扬他的功绩和品德,也算作对死者的一种宽慰和怀念。虽是如此,这同样也引起了李家人那里一片哀愁。
“陆家”的字眼是在报告的结尾处被轰进张永怀的耳中的,一阵嗡鸣声令他心悸起来,鼓膜搏动而传入的心脏跳动声让他有一种站出去的冲动。正如张永怀所料,责任的指控最终指向了陆家的头上,报告中的措辞张永怀难以忍受,这令他本能地在家人的小声阻止和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打断了会议的进程:“停一下,你们如此一来,以为真的妥当吗?”
“永怀,你这样也太目中无人了吧!公然打断会议,问题稍后再议,请坐下。”报告者林木匠见张永怀站了起来,不由得皱眉道。
“林叔——”
“是木匠!”大家一片木然,张永怀有些尴尬。
“哦,林……木匠。你的报告我表示极大的不同意。”
“嗯?何处?”
“陆家是无辜的。”
“孩子,这句话谁说都可以,但你——”
“那么,既然对于那事,我算是个事中人了吧!就请让我今天就着这个会议来把话讲清楚。”说着,张永怀已走到了众人的中央。
林木匠见此况,不得不作罢,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中。
“那天……”张永怀便有条不紊地叙述了那件事整个的经过和李明然的出事的真正经过,众人哑然。方知真相的村中人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觉得那般措辞确实过分,不由得羞愧难当,低下头,看着私塾的地板,内心各揣暗想。
“所以说,我非常不同意报告中对陆家的一系列措辞指控——为了消除大家的疑惑,今天我便明着说了,虽然是本人的私事,但因会议牵涉陆家太多,我不得不做个说明。不错,陆家与我家颇有交情,这不置可否。陆家女儿,陆雪是我的‘未婚妻’,这件事是我有所隐瞒的。”一语刚出,众人哗然。议论声愈加增大,张永怀心里上来一种虚心的踌躇,“未婚妻”三个字脱口而出,确是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的。
“哎!那这么一说,你的话并未可信,因为你既已是陆家的准女婿,不免有包庇嫌疑。”林耀突然嚷道,张永怀顶撞林木匠,让他父亲出丑,这已然是令他愤慨。
这句话起了连带作用,让一些满心疑虑的人找到随声附和的机会,原本的会议成了集市,喧闹与滑稽之间,村长不免尴尬了起来。
“既是如此,意义何在!啊!”张永怀一句高嗓门雷住了大家,他顺势又说:“我问问你们,意义何在?我依靠关系包藏祸心?或者图谋不轨?我看最大的该是徇私舞弊而争得一个好名声吧!哦……,原来我张永怀在你们心目中竟是这种人了。”见众人沉默不语,他又接着说:“大家都清楚那事的后果是什么,难道我为了一个名声而将我叔叔以及父母的死都一笔勾销吗?难道我已经不是一个这村中土生土长的人了吗?更甚者,我不是人么?我们张家不是人么?难道,我们张家几十年的默默奉献当牛做马都是虚的吗?是蝼蚁吗?难道卸磨杀驴的好戏又会在村中上演?算了,多说无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众人沉寂之中,老王头站起来说道:“永怀的话,我们都虚心接受,报告之中的内容我们责无旁贷,对于他对陆家,陆家对我们,我相信他的话是可信的,也是可取的。”
“嗯,我同意老王的说法。”村长站起来说道:“大家以为如何?”
“我同意。”老李头拖着有些忧伤的情怀,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说道:“陆家和张家对咱们村的贡献都不可忽视,我所料不差的话,前些年那私塾的书大概都是陆家供持的吧!”
“唔!这么一说还真是可能的啊。”众人顿了顿,才一一点了点头地道。
见周围的反应,张永怀稍稍松了口气,接着有些试探地说道:“也许大家都奇怪我这次回来倒是为了什么?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就直言不讳了。我回来是因为陆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未婚妻’有严重的腿伤,可医药费数目庞大——”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得那些钱来意思意思喽?”林木匠突然斜眼说道。
“不,我之所以会在会议上说这件事,是因为我确实找到了凑钱的办法,但这对祖训是有所违背的,所以我必须征求大家的意见。”
“祖训!不行,坚决不行,祖训岂是你说改则改的?”林耀突然站起来没好气地嚷道。听得此话,老一辈人也心里一沉,年轻一辈倒没有在意。
“大家可听我说说我的想法,现在来讲靠祖训已经救不起村子了,咱们应大胆地寻找新的出路。”
“切!说得到好听,你以为那玩意就那么好干呢!说找就找,你以为你谁呀?痴人说梦。进了两天城就不知姓啥了?可笑!”林耀听了此话,笑了笑,不屑地说道。
“哎!耀子。注意言辞,这是会议。”村长忍不住地插嘴道:“永怀,你说吧!看看是怎么个凑法,陆家与书有没有关系我们不知,但他们对村子的帮助是有的,怎么说,咱们也不能忘恩负义吧!”
“哼!忘恩负义!难道陆家给咱们造成的灾难还少吗?”林木匠突然嚷道。
“哎!我说木匠,这半天的会你是没听明白呀!村子最近遇到的是确与陆家有关,可这根本和陆家扯不上太大的关系的,不仅仅是咱们,那陆家现在不也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吗?你说,是不是?永怀。”老王忍不住地道。
“得了吧!这是什么会,全凭他张永怀一面之词,这叫会?我看以后开会时也让他主持得了。”
“不是,林叔——”
“说多少遍了,木匠!”
突然之间,周围气氛的火爆程度有些超过了大家的预料。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看不下去,心里有些害怕,赶忙澄清道:“永怀哥没撒谎,在M市我有听说的,有人说这一切都是政府捣的鬼。”
“嗯嗯,我也听说过的。”一个十六七大的男孩也站起来补充道。
“哼!说白了还是道听途说的,真是无药可救,我看这会没法开了,我不开了,不开了。”说着,林木匠便站了起来,愤然走了出去。
“就是,一堆土包子。”林耀也站起来,不屑地说道。接着就有几家人在他们的带动下,踌躇着离席而去。
见得这种情景,张永怀心里既愤又不安,总感觉这一计划眼看就要失败,付诸东流了。
“永怀,没事,你别太在意,木匠就那样,别管他们,你接着说。”村长摆出一种厌烦的表情,沉着脸看着私塾的门关上。进来的冷气带着雨水的潮湿让他有些气愤地说道。
“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杉林。”
“杉林?哦!我知道,据说这东西在城里是极受欢迎的。”老王不禁说道。
“对!只不过有多大的用处我不知道,目前我知道的,就是这一带只有咱们这个地方有杉林。我要的并不多,40颗就够,主要是和一个棺材铺的老板合作的。”
“哈哈,看来那林木匠走得可真不是时候。”老李头不由得笑道。
“嗯。是呀!谁让他拿腿走人呢!这怪得了谁。”村长还有些愤然地道,随即又转变了脸色,对张永怀说:“永怀,这应该没问题,只不过这40颗是公家的财产,所以你——”
“好的,村长。这我知道,我已经想好了一种为村子开拓道路的好方法。”
“哦。就是靠杉林?可是我们只取不补怎么行?”
“这就是报酬,这些问题可以交由我来解决。再说,王叔不说用途很大吗?相信这一途径是可行的。”
“那行,就这样办。但祖训的底线可要牢记,咱们取于自然,用于自然,说什么也不能太过分。为此我们需要你做个报告,每当你回来的时候,这杉树的颗数我们也需要核实,怎么说也算是给祖训和自然一个交代。”
“嗯,我明白。”
“那好吧,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吧!大家没什么异议的话就散了吧。还有永怀提的方法,既已要付诸行动,就请大家彼此监督一下,算为了村子,做一番牺牲吧!”
会议散后,张永怀有些疲累的坐在椅子上,毫无波澜的眼睛盯着门口摩肩接踵的人群,只因为走出去的第一个人的一句感慨:“呵!晴天了嘿!这,真敞亮。”
张家人陪张永怀坐在了最后,都没有讲什么,只是王秀莲知道该到了做饭的时间,先走了一步。永民和张家嫂子心里如有些塌陷的鼓面,怎么想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不禁觉得张永怀大汗淋漓的样子,好像染了重病一般,映在眼中的是一张苍白的脸。外面的雨后夕阳红得如孩子的脸颊,看上去就有不一样的亲切和可爱。持续未久的时间让张家嫂子有些受不了旧物情感的侵蚀,只好先行离开。张永怀呆如活死人一样的神情也让张永民难插上半句话,也只好知趣回去了。计划的成功让他明白下步的路会变得更加难走,眼前的压力几乎过于庞大,但陆雪的腿伤和自己的欲望,都让他觉得这事的发生终将成为必然了。神情恍惚之间,他站了起来,想看看雨后的村中景是个什么样子。他走到门口,看着下方透进夕阳下的山谷,仿佛失忆一样,明白眼前的故乡也许真的在他追寻回记忆以前会有新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