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第八章
一
……当我跳下山崖的那一刻,在我脑海里回荡的,没想到竟是而是永怀哥给我编制的那短短的顺口溜,它带着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最后,我是在爸爸的呼喊声中醒来的,初神未定,大脑是空的,眼睛有些干涩,口腔里上来的火气激发了身体的本能,开始带着迷离的眼神,摇头晃尾地寻找头中思念已久的一种甘甜清凉的透明液体。当时受孩童操控的我的身体,眼前的场景变幻无穷,无数那种清澈无比的透明液体在我的眼前流淌,那种甘甜清爽的滋味一次又一次吸引着我那快要起火的口腔,肺部传上来的积热像饿鬼肚里蛔虫,在那清澈无味,甘甜肆意的透明液体的引诱下,全部轰跑到我的嗓子,令我难以开口言表。喉头处莫大的不适,激到了我空白的大脑,一个“水”字立之心头,满腔的热血在它的搏动中立马压住了声带的沸腾感,促使发声。旁边一干人一听,就像被下了命令一样,都开始在寻找我要的东西,有的人四处张望,有的人原地不动,嘴里只是不断学着我刚刚说的那字,就好像我是老师,他是学生一样。最后,是爸爸将放在病床桌旁一杯水放到我的嘴边,并帮助我一口气饮了下去。清爽甘甜感令我口腔中的火气暂时隐退了去,但饥渴的细胞却是刚打开了口子,一直沉浸在火热高温中的它们,因刚来可人如梦的清水而变得变本加厉起来,高呼的抗议就犹如闹市里打群架一般,不但没人制止,还为着集市中加了更加热血涌头的气氛,在没有我的允许下,由它构成的声带又清晰地发出“还要”两个字,这令我诧异得很。接着几杯水下肚后,肺内全部的积热终于被排散干净,降到了体温的程度。舒适的感觉冲荡在全身,正常的血液供持已基本恢复,控制我身体的孩童只好恋恋不舍的离开了。神情已定的我,大脑地高速运转实在不受我控制下非常有效地进行起来,方才眼前的甘甜清澈的清露已经被眼前围观的一群人所替代着,一个个陌生的脸庞在眼睛的投射作用下渐渐熟悉起来。可不知为什么他们每一个的面相却像沾水的钢笔字一样,在我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印记,具体的字迹已经很难辨认。突然,我看到了爸爸有些沧桑的脸庞,在他的眼中我看到了一些因惊吓而遗留尚存的隐隐惶恐,也看到了一些因大难不死而获后福的寥寥欣喜,但绝大部分我所看到的,是一些莫名的担忧和某种珍品的怅然若离。我心里上来一种“子虚乌有”的难受,在我一轮地寻找下,奶奶的身影会在何方?一场激烈思考和回忆的斗争在我的脑中搅了起来。“小雪?小雪。感觉怎么样,你还好吧!知道我是谁吗?”爸爸的话好生搞笑,但一股强烈的剧痛在脑中迸发上来,打断了我刚要回答的话,摄人心扉的惨叫声自我的声带剧烈地颤动中频频而发,我双手捂着头,在爸爸那急切地呐喊下一把昏厥了过去,耳边还传来爸爸的呐喊声:“小雪?小雪!大夫!快,帮我找找大夫。大夫!……”然后,渐渐远遁消失在我的脑海。
拜其所赐,这一会儿的晕厥让我做了一个实则短暂却十分漫长的噩梦,它让我回忆起了在我坠崖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到现在想想,那一幕幕还是那么触目惊心,脑袋还会痛,以前剧烈而尖锐,现在则是一阵阵的,总体来说已经好受很多,永怀哥也不必多加关切。但噩梦难知,没想到在它的刺激下,对于某种偶然性失忆也是十分的有效,不然现在的话,永怀哥也不会读到我写的信了,真是天公不会扼杀掉每一个拥有着希望的灵魂。我再次醒来时,周围成群的人不知去了哪里,奶奶和爸爸正目不转睛地的注视着我,深情难付,噩梦引起的回忆历历在目,很快地,羞愧之色在他们的巧妙注视下瞬间漂浮在面色的海洋中,在所有的表情中,突出的污点立于白纸般引人注目,自视不暇。
“小雪呀!感觉咋样啊?有没好点儿?你可吓死奶奶了。”对于我展现出的神色,奶奶并未在意,只是关切地问我。
“奶奶,我没事,我只是,只是……”
“没事,这样的事儿,遭上了就得认,即是大难不死,后福可想而知。雪,你说呢?”
到现在我才明白,奶奶当时那慈祥的脸庞,一直就是我的情感释放剂,她那一句话终于化开了我心中所有矛盾的麻绳,他们像口中的馒头一般,在奶奶地帮助下随着心的跳动,很快就让我咽如肚中,等待着胃液的无情消化。因内心无障碍地奔涌情感促使了我的泪腺张开了大大的嘴巴,像金丝燕筑巢那般吐出我积压已久的感激和痛楚,激动的血液潮流翻涌,大脑的神经如拉长的皮筋一般,激动不已,弹跳不止,它带着我的身体扑向了也噙着泪花的奶奶和爸爸的怀中。到现在我才知道,他们那时的心理与我的大不相同,却绝对的痛彻心扉。
在我模糊的双眼中,我最终还是看到了,我那两条看上去重似泰山,粗如象腿的白石膏腿上缠满了层层的绷带,并在我感觉中似有似无地纷纷挂在从病床尾部上端横梁垂下的两个白色套袋中。由于心中惊讶立刻扼住哭声的我,精神抖擞地望着有些模糊的粗大的两条雪白双腿,快要被情感充斥的脑壳如鼻塞已久突然通气般清灵了起来,我松开了搂住爸爸和奶奶脖子的双手,并表情惊恐地用右手指着它们,强烈的热泪铺满了冷得像冰的脸颊,利寒刺骨的双手冷汗直冒,坠崖前的那股绝望感直擂在胸口处,呼吸难畅引发的胸闷感一时难卸,脑中为迎合着我的强大意愿开始了自我的控制,但那粗大的双腿却像当时在崖边被绑时一样,毫无知觉。
到这时,我才想起母亲,想到了她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到此时,我悲痛欲绝,开始恨铁不成钢般地自残起来。我抽掉依旧扎在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并用力砸着那两条粗大的令我厌恶的雪白双腿,但哭泣确实消耗了我不少的力气,连拔掉输液针头和捶打双腿这么简单的事,我也废了很大的力气,最后还是无奈地被爸爸制止了下来。
冷静下来后,我问爸爸妈妈在哪?我想见她。而爸爸说,妈妈需要休息,不易受惊吓,所以我的事她并不知道。当时,听了他的话,我真是自责了一番,连连警告自己,这事一定不能让妈妈知道,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哎!当时的我真傻,这么大的动静,妈妈怎可能不知道呢?怎么说呢,人生总会有诸多巧合,几天后的装睡就为我知道妈妈死讯的消息迎来了契机。当时,我真是难以承受,这里我不打算对你多说,因为写到这,妈妈的死总让我难辞其咎,所以我写了招待所里的那首诗,那时的我,出院后不敢住在家里,为求舒缓情绪,我住在招待所也有不少的日子。
我是在一个月后才知道我的双腿不能正常康复的消息的,当时爸爸对于这个消息究竟告不告诉我也犹豫了很久,我看出了他的心事,我就对他说,没事,爸爸,一切打击女儿甘愿接受,也受得起。
永怀哥,此行一路,你一定辛苦万分,明然哥的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一切都有你看着办。相信那女人经历这事也是不小的打击,也希望她会有大的改变吧。永怀哥,你知道吗,有些话一直在我的心头,难以言语,望永怀哥原谅我也借着这种方式向你倾诉,雪儿深表歉意:
永怀哥,我曾想总有那么一天,我想要站在自我内心的门口处,直视他,并用手指着他,大声说道:“来!拿出你的勇气,做出你自己,只对自己的内心。在这个充满虚伪的世界里,我才发现,你才是我的挚友,我的良臣。而我却一次次地将你的谨言,你的衷心倾诉置之度外。总有那么一天,我终于又有这样的机会再次敢于面对你。这一刻,我只想到:这一回,我不会放弃了。就在这一刻,这一次的幡然醒悟。因为我害怕,害怕下一秒,我会被内心那重重的一脚踢出门外,永远也难回得了头了!”
此致:
思归
雪儿
面色焦黄的张永怀读完信后,心中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悲恸,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怅然感。现恰好是正午,此时的阳光颇具毒辣,惹得张永怀只好躲到附近粗大槐树宽大的树冠下,以撩消身上的热汗,并在这会儿空隙中吃一些午饭,读完陆雪在他临走之前给他的信。在他这番忙碌中,休息的时辰飞逝而过,一个小时的思索令张永怀有些头痛,无奈下便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中太阳的位置,自己推了下时辰,收拾好了铺了一地的行囊,将一个略有精致的骨灰盒抱在手里,心里叹了口气,迈开步子,沉甸甸地走在那火烈的骄阳下。
再回然源村的路上,张永怀临走前还是拒绝了陆雪的一系列请求和建议,就这么带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顶着充满乱七八糟思绪的头颅,手里握着陆雪给的书信,靠着双脚走回到家乡。张永怀一路上,脑中思绪艰难,步伐信马由缰,陆雪的书信又给了他一些复杂的味道,让他这一路上神魂颠倒,像喝了许多白酒的酒鬼一样,心里不断地呐喊要走出这样的状态,痛定思痛,但每次又会像不经诱惑般,思绪难止,怅然若失。就这样,他一路时而疾步飞驰,时而步履龙钟,在他的犹豫之中,又在他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身前已被拉长的影子。他不由得向后看去,红火的烧云如棉絮般浮在西方的平原上,夕阳如一片血海,并在他的眼前浪潮滚涌,海面上波澜难平,忽而一股隆隆壮壮的声音不绝于耳,令张永怀心血翻涌,西方呈玫瑰色的天际带着些许绯红的笑脸。那里面,他仿佛看到了陆雪的笑脸和李明然脸上的那份欣然,更有那孩子惊吓有余的粉嫩脸蛋,还带着那女人满爬羞愧的容貌和他那既惆怅满腹又欣喜惬意的窘态。混乱的思绪又引来一股头疼,张永怀又看了看那夕阳无限美好的盛景,心中抒发着只是近黄昏的感叹,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进了然源村,来到了李明然家的门前。
张永怀看着那一扇漆黑不堪铁拦子大门如一个诡异莫测的鬼门一样,这时他思绪难宁,沉重的呼吸声使得他静得难以听得到周围的一切声音,李明然的声音在此时就像魔鬼缠身般在他的眼前循环往复,令他的内心饱受着煎熬与犹豫。就在他踌躇不定之时,在背后他突然听到,似是李明然,却不是李明然的有些沧桑的声音:“永怀呀,我还以为谁呢!到了门口了,咋不进去呢!这会光线差,我都把你看成小然子。哦,对了。我家小然子呢?怎没见得回来?看来他是把你甩了,这孩子,就知道疯野,就没干过一回的正经事儿。哼!没回来是吧!等着,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他。”张永怀闻声扭过头来,泪水满布的他,内心里的愧疚只升到脑海。老李头见张永怀这般模样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柔声问道:“孩子,你们不会遇到什么事儿了吧?”张永怀一听此话,心绪难涌,嗓子紧巴巴的,鼻子酸得不得了,泪眼模糊,迎着脸侧夕阳的红彩,在那美丽的盛景下,身体瘫跪在老李头的面前,带着满嘴的口水,大声哭喊道:“李叔,我对不起你呀!明然他……他……”说着,他便将那个骨灰盒递到了老李头的面前,但老李头没有接。没办法,他就在李叔那惊讶迷离的眼神中,将李明然的遗体放在了地上。那是他地地道道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