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第八章
二
“几天前……”
满怀怅然的张永怀正坐在老李头家的炕上,顶着乱糟糟的心情在周围抽泣连片的哭声中回忆着几天前发生的事。眼前的景象活灵活现,陆雪的书信在此时似是安排好的一样,铺开在皮影戏架的幕布上。皮影的神态模糊却动作清楚,幕布上的字迹清楚却神态模糊。复杂的印象弄得张永怀脑中一片浆糊,此刻的他宛如一个在芦苇丛中迷失的孩子,不论怎么走,怎么打量,近看是芦苇,远了还是芦苇,它们都在晃着脑袋,摆动着纤腰,哗啦啦的惆怅着。可悲怆之中张永怀不得不站起来,时间的推动下,他需要,李家需要,仿佛那芦苇丛中反反复复的微风匍匐声更需要他向前走:
“那天离开村子,我们进了城以后就直接去了明起所在的学校,安陆小学——李叔李婶你们不用担心,明起对这事还是蒙在鼓里,啥都不知道——到了那儿以后陆校长就给我们安排了住处。”说到这,张永怀想直接说是陆叔叔就是安陆小学的校长,但一想到说出来又不好,因为陆家给这里确实带来了不少的灾难。他唯恐村里人对于陆家有很大的芥蒂,怕引起误会来,会把明然的死也扣到陆家的头上。一想到这儿,张永怀身上不禁抖擞了一番,好像不知哪里来微风扶在了他的额头上,神情一下恍惚,陆雪的影子猛地荡在心头处,月光下的清美脸庞不断浮现在脑海里。这一系列的心里变化使他不禁又打了个哆嗦,开始很不自然地留意着周围人的表情,生怕他们的念想中会将他心里所想的东西一五一十地拽出来,怒火中烧地对他责骂,对陆家辱骂一番。“那是两三天的一个下午,临近黄昏……”见得周围的人对于“陆校长”三个字并无太大的在意,表情上的变化没有太多的起伏,张永怀才放下心来,还心里莫名地嘲讽自己瞎想一通,稍稍平和一下心绪,又开始叙述起来:“……一般这个时候都是放学的时间,车辆流动量很高——那个,就是车比较多,道路很拥挤——但那天很凑巧,学校里正好在那个时候在举行什么活动,班级性质的,据说挺重要的,弄完了才准许放学。就这样,有的学生放学早,有的放学晚,那天就成了比较特殊的一天。安陆小学旁的车辆数目大大减少,稀稀拉拉,断断续续的,虽也烦人,但‘火’字当可立到别处了。当时我们……两个人(其实是三个人还有陆雪)正走在校旁一个长度很长但坡度不大的斜坡路上,路面是清一色的油柏路,这时离我们不远处的一个校侧门处的对面正站个……女人(其实是上文中那晚和李明然对峙的那个女人)对着侧门招着手。当时,我们并不在意,因为这个时候一定是那位妈妈再接孩子回家,这是很平常的事。不知怎的,突然间道路靠近女人的那一侧的车多了起来,那帮招人烦的司机好像个个是急得很,疯一般地按起了喇叭(张永怀是到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车队,里面载着市里特别邀请的重要人物,由于时间急切,他们要赶着去市里开会),特别吵,弄得人耳朵直痛(这时张永怀脸上不由得摆出了一副厌恶心烦的表情)。这时我们就看见在侧门那儿突然窜出了一个小男孩来,个头并不算高,形象和明起差不多,当时我们从侧面看还吓了一跳,刚要招呼他,问他这时怎么会跑出来。但我们都没有急于呼喊他,等细看后才发现并不是,我们便立刻制止了这样的念头。当时,我们还心慌了一下,出了不少汗呢。这时……”说到这儿,张永怀突然压住了声调,沉默起来。周围的人都知道最重要的部分来了,明然的死因他们虽已了然于胸,但心里还是挨不住这样的痛苦,都开始有些剧烈的抽泣起来。张永怀见此情景只叹口气,接着叙述着接下来发生的事,他还是晓得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的。
……这时,在临近校侧门道路一侧的上方不太远处的一个满载砖块的天蓝色卡车,头朝前,在夕阳的照耀下发起了刺目的颤抖。由于视线角度大部分都被路旁的树木阻挡着,张永怀三个人也并没有留意这无人驾驶的卡车正在接连不断地急促喇叭声中的蠢蠢欲动和突然间发出的怪响。最终,在重力的无情作用下,无人瞩目的卡车还是沿着斜坡慢慢地悄无声息地笔直地滑下来。那有些瘪气的橡胶轮胎在坚硬的柏油路上深陷下去,平滑的路面令它畅通无阻,并在嘈杂的声音中毫无声音的加速,由制动器摩擦车轮而发出的巨大声响已被完全盖住,微风还未到来,由于巨大声响不起作用而产生的怒气还一直腾绕和遗留在卡车的周围和面朝的地方。从侧门跑出的小男孩正因树木的阻挡,卡车的动静成了他视觉里的死角,嘈杂的环境隔绝了他那敏锐的听觉。在他欣喜地目光中,他突然看到妈妈的脸色一变,不断地对他疯狂地摆着手,嘴里说着口型清楚却含混不清的话,这令他难解其意,只好加快脚步跑近一点儿,以便听听妈妈究竟在说什么。由于重量很大,虽路程不长,但卡车的速度上涨的尤为迅速。对面女人突然加进来的夸张手势令得张永怀三人不由得一惊,他们都似听非听到她那埋没在那些急切喇叭声中的喊叫,在他们布满疑团的眼神中只见她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不顾死活地往前冲去,因惊恐和绝望造就的睁得大大圆圆的眼睛正绝望地在跟着不知什么东西移动着,宛若死神降临一般的恐慌刚好不好的冒头在他们的脑中,促使他们都顾不得那女人的危险行径,只好寻着她那充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神向着已有半个身子出现在视野中飞驰卡车望去。在视觉的冲击下,他们那恐慌的感觉开始在心中的雪山上滚起了雪球,制动器的刹车片与车轮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空气中的火星味儿已相当浓烈,由于一瞬间的惊吓而集中的注意力令道路另一侧的喇叭声开始时断时续起来,慢慢变得细小,从中却可以清晰地透出那绊倒在地的女人的绝望哭嚎和求助声。站在卡车尾后路线的男孩被这空气中浓浓的死亡味道吓得半死,隐遁在空气中的死神控制住了他那已有些僵硬的身体。睁得大大圆圆的充满惊恐的眼睛正惊恐地望着向自己飞驰而来的“庞然大物”,它那红红的头发在夕阳的照耀下如不灭的火焰。在妈妈那绝望的哭嚎声中他听到了“庞然大物”中那鬼哭狼嚎的惨叫声,闻到了因死神到来而引起的冲鼻的火热空气,巨烈可怖的火药味儿吓得他双腿之间突然间被一股热流洗涮得打起了哆嗦,全身无力的感觉带着某种绝望使得夕阳红光在自己眼前快速地被吞没,黑暗的阴影迅速靠拢。突然,一个尖锐而又冗长的刹车声,让他耳朵清灵了一下,听到了一些急切呼喊和一些不耐烦的谩骂。忽然,他就感觉到不知哪里来的有力的双手稳而快地搂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撇到路边校门旁的松树旁,身体不由得翻了一下,后脑勺便狠狠地撞到了满是“疮痍”树干上,一股火辣辣的疼直传到大脑神经来,眼皮一个不振,眼前的景象快速失掉了颜色,最后一幕只留下了一个陌生人倒地的场景,他满身血迹,鼻口处的流血不止,鲜红的颜色令他晕了一下,黑暗的侵袭严重加快,妈妈那惊讶的表情结束了他看向光明的最后道路。
李明然倒地的那一刻,张永怀心里雪山上的雪球已经达到了极限。不断口吐血沫的李明然身体已经不自主地卷曲起来,眼前的一幕又令他想起了那年清晨私塾门口的三个人,第二次面对死亡的张永怀不胜惶恐,心焦如麻,深感自责,身体由不得控制地向前跑去,跪在李明然的身旁,伸手将他抱入怀中,顶着嗓子紧缩的压迫感,竭力开口哭咽着叫着李明然的名字。李明然似是听到了他的叫声,便慢慢地扭过头来说道:“永怀……别怕,我……没事……没事的。等我……死了,我唯一的心……心愿,就是能……回……家……,别告诉明起……,你也不用自责,全是……我自愿的……,见了他们就说……那孩子……很像明起……我只想救他……”
“他妈的,死女人,不活了!怎么,想死也不能上这儿来,我们很忙啊!拜托,快起开!别碍了我们的事儿,否则就是吃不了兜着走。”那女人后面车的司机见那女人突然在前面绊到在地,紧急刹了车,心里上来一股恼火,便拉下车窗骂道。由于卡车的制动器已坏,撞到李明然后,车轮被卡住,黝黑的胶皮在路上蹭了一道极长的黑色伤疤才得以停住,上面的砖块在惯性的作用下,顺势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被摔了个粉碎。卡车那庞大的身影挡住了道路这面一干人的视线,除那女人惊讶失措的眼神外,其他人只是摆着焦急的神色向那面冷淡地望了望,然后又开始按起了喇叭,驱使着那女人傻傻地站起来,目光迷离地向着卡车的方向走去。见那女人已经离开,坐在那辆车后面的一个人突然说道:“看来是出车祸了,这的治安交通问题有点儿大,一会儿开会时好好说说,最好立个标语什么的。对!立个标语,哈哈,我太有才了。可到底立个什么好呢?……”他嘟囔着,陷入思索中,不再注视那车祸发生处了。
“……李叔李婶,明然他……,我确实对不起你们,假如我当时反应快的话,他就不会死了,真是对不起,对不起呀!”说着,张永怀心中堵得呼吸难畅,哽咽的泪水苦涩不已。当李叔为了安抚他,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时,他当起了一个害羞的孩子,正在家长的面前因犯错而羞怯不已,双手已经捂在脸上,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见人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