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第七章
七
陆雪坠入山崖后不久,在这片空旷的草地上,一股诡异的狂风不知从哪,很自然地顺着车前方半开的车窗呼啸而入,灌醒了昏迷在车内的那个人。醒来后,脑后传来的疼痛让他艰难地从车里坐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令人心烦的嗡鸣声使得他对于周围喧静难分,眩晕感和沉重感就像两个亲不可分的兄弟,你拉我我拉你,正狠命地一股脑往他的脑中挤,给他的脑袋带来了阵阵的胀痛,两鬓的血管就像不断被火烘烤的小蛇一样,疯狂地跳动带着两根敏感的神经给他带来一阵又一阵附和脑袋胀痛的尖锐疼痛。那两根小蛇正发着阵阵的惨叫声。忍着头中绞痛,他慢慢地挪动着身体,最后靠到车门处,他眨了眨眼,伸出手上下摸索一番后,右手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只见他用尽力气般地狠命向后一拉,再马虎地一推,车门被打了开来,卡在了与车门口约60度的倾角处。在车里坐了片刻后,他便带着复杂且沉重的脑袋下了车,一直模糊不清的眼睛始终闪着他被打晕前陆雪的样子,躺在病床上母亲的脸颊伴随左右。他又不耐烦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模糊淡了一些,刚刚的闪影暂居别处。他想晃晃脑袋,可脑袋竟不知哪里来的预感,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并通过脑中的每一根神经一遍遍的说道:别这样,晃起来更痛。可他不信,非要试试看,接到命令的脖子也是无奈,一瞬间便摆脱了那无形大手的束缚,带着脑袋微微晃动起来。突然间,剧烈的疼痛令他不得不终止了这样的想法,又习惯性地眨了眨眼,清了清视线,借着月光看向了山崖处。
等一下!他心中惊呼道,不对呀,那姑娘呢?被放走了?不对,既然放走了,这地方她人生地不熟的,回去的路很难找,怎见不到她人呢?想到这,那人眼睛很有灵性地望了望下山的路,那里的深草一片沉寂,没有丝毫的生气,偶尔的蝉鸣声混着自己的耳鸣声使得他很难判断那种草丛中是否还有其他什么声音。乌黑一片的草丛上空,月色微弱,他有些愤恨地眨了眨眼睛,可无论如何都难看到半个人影。
“我说大兄弟呀!你别找了,那姑娘……,行,这么的吧!假如她前世多福,那就你小子的福气了,当然也不算啥福气,就是少背条命的事,谈其他方面的话也没啥可说,那是你俩的事儿,我也不掺和。操,我说这个干嘛,神经病。我呢!能做的只剩下接下来的事了。”那人闻声回过头来,借月光的投射,他看到正在说话的秃头不知为何的全身正打着哆嗦,右手上裹着白布,暗红的血液染红了一片,滴滴的血像他头顶的汗珠一样一粒接一粒地冒出来,摔在了乌黑的青草丛中。他对此情景,心中起初一惊,暂居别处的图景又蹭地冒了出来,这使他万分恐慌,急切地问道:“你们把她怎么了?”他等待着回答,此刻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害怕从秃头嘴里说出的话会像刀子扎到他的麻痹神经上,让一切从心底涌上来的情绪拿着这世界上最折磨人的工具,组成一支毫无情感的机器军团,顺着触感神经搭成的高速公路,毫无阻碍地进入到他的大脑,肆意妄为,使他的灵魂堕入永无止境的深渊之内。可他内心又无不焦急,甚至疯狂到难以控制,好像他十分地期待那些话照抄照搬地顺着秃头的嘴中向小孩吹的泡泡一般,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一个个地破掉,然后炸他一脸,不断让他清醒再清醒。
这时,一个激灵打断了他刚刚所有的幻想,他只听到秃头说:“这姑娘是个狠角儿,不是一般人啊!哎!可惜。算了,就这样吧!”他一听这话一愣,不禁云里雾里地问道:“她,怎么?你刚说什么?她怎么了?”那秃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打开后车门,左手端着右手一个弯腰便钻进了车里。由于他的重量弄得轿车不断地来回晃动,久一点儿才停稳下来。那人一看,那车的高度明显降了一层,但对此他没有兴趣,只是弯下腰来死死盯着秃头脸,他想要答案。借着车里的灯光,他这才发现,由于剧烈的疼痛还有失血过多,秃头脸色苍白,但还镇定自若,满脸的汗水正不断地从那快要干枯的脸颊上慢慢地流淌着,干白的嘴唇透着些惨淡的肉红色。见这般情景,他浑身空了一下,仿佛灵魂都要被抽走的样子,不自在的感觉使得他的眼睛不得不注视到别处。“诺,她顺那个山崖跳下去了,我们什么都做成。”他刚刚抽离的眼神一瞬间就被秃头的这句话给拉了回来,满身紧张且彷徨的神经猛地一直,没有丝毫的痛感,麻痹神经起了作用,想象中的军团并未到来,不知想什么的他,不知自己该干什么。是大笑?是哭泣?还是将那秃头从车里拖出来,一直拖到那崖边,大声呼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败类!老子他妈宰了你!”随即将他推下去,然后开着车将周围的三人压得粉身碎骨,让他们成为这片青草地的祭品,以祭奠世界上所有因不安而冤死的灵魂!……
充满快感的想象令得那人的脑袋骤然剧痛起来,不得已蹲在地上,捂着头,发出令人悲哀的哭嚎声。那秃头见那人如此反应,也没说什么,只是对着旁边发呆的三个人喊道:“他妈的都傻了,这有啥好看的,还不快开车,送我到警察局去。”一句令得那三个人加上蹲在地上的那人一共四个人不由得一惊,他终止了因疼痛所带来的喊叫,站了起来,脑袋里疼痛感莫名地在慢慢减小,周围彷如无人般寂静难耐。其中有一个人,受不住这样的沉寂,满怀好奇地问:“去警局干什么,不应该去医院吗?”“去他妈什么医院,去警局,那山崖下的人死生不知,我他妈掉个手指头,还死不了。”“去自首?”听了秃头的怒骂声,另一个人有些恐慌地问。“去你妈屁个自首,去报警,说有人坠崖了,让他们赶快过来搜。”“啊?这能行吗?”秃头一看他们三人对此很是迟疑,不由得有些恼怒,断指处传来一股剧烈的抗议,他不由得呻吟一声,说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去趟警局就被吓成这个样子,一个个怂包,我怎养了这帮狗杂碎。你们放心,黑锅我全背,我老子是市长,这些容易解决,主要是人,是人!懂吗?”那三人互相看了看,也没说什么,攥了攥拳头,便赶忙地钻进了车里。见着那三人先后钻进车里,那人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只在细微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他细微地听到:“哎!小子。”还没等那人缓过神来,秃头那苍白吓人的脸已经贴在了半开的车窗上,对那人接着说:“给你老妈做手术的钱在后备箱里,不论怎样,那些钱差不多就够了,不够再打电话给我。”秃头说着,车的后备箱便灵性般地打了开来。他听得此话,脑中犹豫了起来。秃头一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他妈的,这还犹豫。小子,听哥说,喜欢的女人可以再找,亲妈没了,你他妈就算下地狱还是上天堂,你也找不回来。”他一听,感觉也是个理儿,便到后备箱那拿出了一个黑色胯间式的帆布包,将它沉甸甸地拎在了手上。秃头一看,点了点头,随即说道:“哎!这才像个男子汉。开车!去警局。”然后,在一曲熟悉的旋律中,他目送着那车拖着一个长长的红尾巴,无声无息地扎进了不远处深深的草丛中。那正好是下山路的入口。
待得一片安静后,他才从刚刚的思绪中走了出来,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来到了陆雪坠崖处,在那里,他找到了陆雪因奋力挣扎而留下的杂乱的痕迹,还发现了被杂乱青草包围的秃头的小指,它身上满是血迹,令人发指,他实在忍受不了那根鲜红的小指在他的视线里,便一脚将它踢到了山崖下。就让你去为那姑娘陪葬吧!他可有可无地想到。一阵凉风吹来,他听到了旁边大槐树似有似无地哀嚎声,山崖下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涌上心头的悲凉恰如这凉风,使他两眼一热,身体不自主地跪在了山崖边上,有些失落地想到:真的没骗你,她真的是个好姑娘。这回完了,好机会没了,我还能上哪去找这么好的姑娘呢?突然,背后来的微风将他的身体吹拂着向着山崖的方向倒去,沉浸在自己悲叹中的精神对此也并没有太多的在意。这时,倾斜并不严重的身体不知被什么东西了给勾了一下,急速的思绪突然想到躺在医院中的母亲,不由得惊了一下,回过神儿来,张口疾呼道:“妈!妈呀!”他立刻站了起来,脑袋上出了不少的冷汗,受惊的心脏跳动剧烈,手上传来的沉甸甸的感觉,让他看了一眼那帆布包,脑袋里不断地对它说着万分感谢的话。然后,他脑袋一空,便一切不顾地奔着山下跑去。
满身雨土味儿的那人正急匆匆地走在医院的长廊中,两个熟悉的床号的病人离世的消息是刚刚传到他的耳中的,刚才他恍惚之间看到了陆仁刚刚来到了医院里,但又急忙忙地冲了出去。脸上一片火辣的他一时也难以为此有所顾虑,拎着黑色帆布包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知觉,心里的焦急让他厌恶起医院的长廊来。它长得他都难以克制住内心的急切,双腿已经不自主地跑了起来,肉体的乏累在他身上已经难以适用,一个令他耳朵轰鸣的消息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后背,他的屁股,他的大腿,用着尽可能有效的所有方式,不断地催促他加快前进。当那人气喘吁吁来到母亲的病房时,看见几个护士正在处理母亲的遗体,他慌忙之中扔掉了手中的帆布包,跪在了母亲的病床旁,大哭起来:“妈!妈妈呀!儿子来晚了,来晚了。我一切都办妥了,咱可以做做手术的,你咋就这么着急,先走了呢,你说过,要等儿子的。”说着他便大哭起来,马上泣不成声。埋头哭了一会儿的他,站了起来,对着身后的护士说道:“那些手续一会儿我会去签的,麻烦你们可以给我一点空间。”护士们一听,并没说什么,就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病房门。病房门关上以后,他嗅着屋子里一股股浓浓的药和尿臊味儿,心里不由得一紧,自言自语道:“妈,你知道吗?我看上了个好姑娘,她真的很好,可我却出卖了她,把她“卖”给了市长的儿子,拿到了足够的钱来给你治病。人生啊!总是无常,谁能想一个连好姑娘都不放过的秃头,竟也会有着你所想象不到的人性,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我不想说些什么。因为呀!没有价值了,那姑娘死了,你知道吗?她坠崖了,那秃头真傻,还去警局。看,这事麻烦了,整来整去,我成了最大的罪魁祸首了,我他妈竟活活害死了三口人,搅得陆家鸡犬不宁,我看那陆仁呀,真的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挣扎在死亡边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我,你的混账儿子。哈哈,看吧!老天是公平的,这是报应啊!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说着,他又开始哭了起来,悲恸的感觉令他难以承受,他开始用力抓他的头发,不断地用力用力,就算抓出血来,他也在抓,在这剧烈的疼痛中,他又哭咽地说道:“妈呀!妈,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个什么啊!是人吗?不是,是人怎么会干出这样宛如禽兽的事呢?天啊!给我个答案吧!我到底是个什么呢?天哪!天哪!”突然间,他心头莫名地上来一股火气,一拳捶到坚硬的地板上,怒吼道:“去你妈的,老子就是人,我就是人中的野兽,来吧,来捉拿我吧,快报警,说这里有个杀人犯,他想杀掉这里的每一个人,快呀,快来呀!那些正义的使者们,你们都去哪里了,来呀!”突然他又涕泗横流,有气无力的呐喊道:“快来呀!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突然,他又笑了起来:“傻瓜,你还不想活了,你还想干啥?啊?那你现在去死呀!还用他们劳神伤财的?”突然,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从屋子里找到了几根输液管,手上握着它们开始在屋中转悠了起来,嘴里还不断地念叨:“对,对,对,自己解决,自己解决,麻烦他们干什么……”
此后不久,医院里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说坠崖的姑娘还没有死,已经被车接到了离医院的不远处,并且还在加快往这里赶,望医院做好抢救工作。时间在众人的匆忙之中持续了没多长的时间,满身泥土和青绿色青草汁液的陆雪,就衣衫不整地被护士们从车中架到了医院的大厅内,并在陆仁的跟陪下被推进了抢救室中。此时,两头难顾的陆仁百感交集,如巨山般的精神压力令他全身都倍感惶恐,陆雪母亲的死令他悲怆万分,陆雪的抢救结果未知令他焦头烂额,他不知道老天为何如此对待他陆家,复杂的思绪顿时堵在了心头处,大脑即将昏厥的陆仁一时难以接受如此场面,便眼前一花,栽在了医院的地板上,陷入了沉重的昏迷之中,那映在地板上的“抢救中”三个字,正发着红光,露着焦急闪烁的表情。与此同时,医院某病房里,一个小护士尖叫声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一帮人走近看,才发现也死了母亲的那人用着几根输液管,吊死在了医院敞开的铝合金窗户上。
在他临死的前一秒,他才有趣的发现,自己竟被陆雪那充满好奇的眼睛所深深吸引着,就在今晚的那辆车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