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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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

方才的噩梦吓醒了熟睡中的张永怀。

借着从招待所的窗子爬进来的月光,张永怀才缓缓地意识到自己在哪,来干什么?招待所的陈设并不复杂,但张永怀的脑子由于刚才的噩梦,有一些混浊的感觉,稍带嗡嗡的耳鸣声掺杂着李明然的呼噜声让他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狭窄的小地方。于是,他在月光的帮助下迅速地穿好了衣服,粘稠的身体贴在衣服上的感觉很难受。潮湿的被子向他证明,刚才的噩梦是真实存在着的,只是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出门欲望强烈的张永怀并没有顾忌潮湿散乱的被子和倍感不适的身体,全身心凌乱的他急切地打开门,很快地,又‘砰’的关门而去。短促而有力的关门声震醒了屋中尚在熟睡的李明然,他做起来抬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张永怀散乱的被子,不由得低声嘟囔道:“这人,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啊!上个厕所有这么着急吗?”他仔细一想又感到有些不对,接着向外大喊:“喂!我说你知道厕所在哪吗?”听了半天没什么动静,不由得摇摇头,躺在了被窝里自言自语道:“算了,算了,他找不到自然就来问了。不管了,我先睡一会儿,好困啊!”

自张永怀出来后,一直在盲目地行走着,微凉的夏夜舒舒服服地浸入到他的内心中,安抚着他那创伤已久的心灵。一阵微风划过,午夜的蝉叫声不如在山村,少了声音上的醇厚和数量上的层层累积,但其中的味道还是让他浅浅地想起了家乡的味道。在远方路灯微光的指引下,张永怀凭着记忆行走在平整的土路上,周围树木的高大给他带来不少家乡的感觉。天空中的星辰还是一如既往地展现着它的本色,宽大的银河使张永怀不禁想到自己小时母亲给他讲的那个关于私塾的故事。想到这,张永怀心里又开始不好受了起来,静谧的星空总让他的脑海里出现那些美好的童年,亲爱的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善良可亲的村中人,有王叔、李叔,还有大大小小的玩伴……。

顿时,他心中的极大满足感冲击着大脑的神经,幸福的滋味使得远处昏黄的灯光显得很温暖,在较近处光照不到的一个角落里,成队列的萤火虫在上下翻滚着,月光下如白昼的景致令张永怀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快感。轻快的步伐向前走着,脑海的情景在快速地演绎着,记忆中的道路也变得模糊,感觉成了他新的指路人。不知怎的,张永怀心里突然浸上来一种悲凉的感觉,父母和叔叔的死亡历历在目,远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空隙被寒冷的月光填补起来,前方的一栋建筑稍敞开的门因地理位置的原因,在风地鼓动下发着孤苦的哀嚎声。恐怖的环境促使张永怀有些失措地向前快走着,突然加大的风带着地上的沙砾打在他那发凉的脸庞上,麻木且强烈的痛感让他不得不避向他旁边的一条岔路上,岔路两旁‘高大’的建筑使他一直向着前方昏黄灯光照耀的土地处快速走去。在那一条幽暗狭长的岔路上,张永怀的思绪慢慢从方才的悲凉中走出来,一种阴森的气氛不断向他周围滚滚压来。突然,寂静如死灰的环境在一阵由远渐渐及近的歌声中顺利告破,张永怀稍稍平静的心,美美地聆听着这突如其来的美丽曲调,它喷博而出的暖流强有力地流淌着,让他原来有些僵持的身体又恢复了不少的柔性,平静的脑海里渐渐投射出陆雪那在月光下流泪的美丽脸庞,接着他看到那张脸转脸对他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中的深情使得他的心脏发生了欢快地跳动,发热的脸带着脑海中的笑脸出现了娇滴滴的羞红。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岔路的尽头。

昏黄的灯光将周围的场景清晰地展现在了张永怀的眼前。在那刺眼的光芒下,一个窄窄的门口似是强加般地出现在校围墙上,腿部残疾的陆雪正惬意地坐在那有些高的门栏上,低声唱着刚才的优美曲子,右手一侧的拐杖正惬意地斜搭在有些光滑的橙色围墙上。眼前的人另张永怀心里惊了一下,顿时强烈的心跳加速使他有些喘不上来气。他万万没有想到,刚才在他脑海不断浮现的那个人竟如天降般落在这里,落在他的眼前,他的身旁,他前方不足五米的地方。望着陆雪的背影,张永怀端详了很久,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她的脸庞依旧还是那么美,张永怀非常陶醉地享受着这一刻,对他来说,那宝贵的时间在这时才被他完全地拿到沙漏里,那里面每一粒沙的掉落都会让他心如刀绞。

突然,陆雪停止了她今晚哼唱不止的语调。她闭了嘴,用舌头地来回蠕动来缓解口腔内干涩的感觉。短暂的歇息令陆雪全身的触感又一次开始了正常的工作,沉迷的张永怀并没有理会歌声的停止,他依旧在一片紧张中大胆地向时间的沙漏里填着沙子,一次又一次强烈的欲望感正轮换着攻击着大脑已不太坚硬的防守。后面有人!强烈的预感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陆雪的脑袋里,她短暂地告别了对歌唱那曲调的迷恋和内心的万般感触,陆校长的猜测不知是真是假,时隔多年陆雪也很难确定,这时的她警惕之色已全然不在脸上,脑中冷静而沉着,心凉如远方的月光,冰冷的湖水,双手紧紧握起了身旁的拐杖,如鹰般的眼睛猛然地睁大,迅速向后摆头过去,准备一场即将来临的战斗。陆雪转身过来速度和脸上的神情吓到了思想呆木的张永怀,她那阴冷的目光如有魔力般带来了一股阴凉的风,从背后深入了张永怀的骨子里,逼得他一声冷汗,凉飕飕的感觉使他不禁打了个激灵,赶忙开口解释道:“那个,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吧,我没有恶意的,我不知道你在这,刚才听到这块儿有声音,所以我就来了。那个,我现在就走,现在就走。”说完话的张永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方才脑中的美美的幻想完全被陆雪刚才的表现冲得稀里哗啦,嘴里不由得默默哀叹了一声,在耳中尽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中,拖着艰难的步子慢慢的向后走着,一步,两步,每一步的踩下,内心的难受就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刚才在有风小同里涌出来的哀愁又一次不太规则地渐渐冒出来,它们相互堆积的压力给他带来不少粗重的呼吸,呼吸声的存在证明他的耳朵还没有聋。

“那个,请等一下。”陆雪见来人是张永怀,原来所有的戒备全部被隐藏起来,放在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方才平静的内心打开了厚重的枷锁,内心积攒已久的感情被释放出来,那曲调所带来的感触形成了很大的牵引力,令得她的身体不由得站起来,有些模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昏黄灯光下已有一半进入黑暗中的高大背影,声音有些哽咽的说:“你叫张永怀,是吗?”张永怀心里愣住了,方才所有的感觉都隐退了起来,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转过身望着眼前不远处拄着拐杖的身影,由于光线的原因,他并不能看到陆雪那双湿润的眼睛。可眼前的场景和刚刚哽咽的声音是张永怀顿生怜惜之意,不由得问:“你怎么了?”“不用管这个,先回答我的问题。”张永怀迟疑了一下便答道:“嗯,我是。”“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和李明然一样,然源村?对吗?”陆雪丝毫没有留出任何的时间空隙,迅速接着问道,快速的心跳声让她的的呼吸有些急促。“当然了,我是跟他一起的嘛。”张永怀有些莫名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陆雪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不由得向前走了几步,精神上的紧张牵动了不少的反应,心跳的加快将内心的大门渐渐敞开着,一股庞大的情感力量也不甘示弱地向外拥挤着。

突然,快走的步子骤然停下,陆雪吃力地顶着不断涌上的情感,又问道:“你们村就一个张永怀吗?”陆雪突兀的问题,令张永怀哭笑不得:“当然了,那你说应该有几个呀!丫头。”前方的一声‘丫头’顿时将陆雪内心那慢慢敞开的大门拉了开来,脑中的思绪纷飞,一股厚重如海的情感一涌而出,模糊的双眼已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发酸的鼻子一次又一次努力地抽着冷气,身体的无力感遍布全身,颤动的双手扔掉了手里的拐杖,残疾的双腿软弱无力的曲了下去,眼见就要倒在地上。眼疾手快的张永怀迅速抱住了即将跌倒的陆雪,只见陆雪抬起那张令张永怀心动又怜惜的清秀脸庞,红红的眼睛细细端详着张永怀的脸,带着稍稍平静的内心淡淡说道:“永怀哥,还记得我吗?”听得陆雪的问话,张永怀耳朵里一片炸响,到这时他才想起眼前人的名字:陆雪,陆雪,陆雪!……他不由得脑中一片清澈的说:“雪儿,你是雪儿啊!”泪水先后在两人的眼中喷涌而出。“是呀!我是雪儿,是雪儿,永怀哥……”陆雪的哭声透着一股凄凉的气息传到张永怀的耳朵里,她内心中的委屈和亏欠也在这歇斯底里的哭声中得以发泄。张永怀紧紧地抱着陆雪,心里有一种说不上复杂的感觉,他抬头想看天,没想到前方路灯处纷飞乱舞的飞虫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种复杂纷乱的状态在这时却别有味道。

不远处的陆仁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岔路的尽头处,眼睛湿润的他情绪激动地望着昏黄灯光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陆仁的后半辈子有盼了,有盼啦……,哎呀!哈哈,有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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