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五折倾销，优势在我

杜邦跨前半步，将一张烫金封皮的硬卡举过头顶。

“三井先生！这是你们给我们的法兰西特别发的公函！”

杜邦掏出手帕狠抹了一把油汗，粗着嗓门吆喝：“陆夫人与陆小姐是代表法租界总商会出席！怎么，三井商社送到公董局的请柬，莫非是拿来糊弄人的？”

大厅里一阵骚动。

原本端着雪茄看好戏的各国买办面面相觑，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堂堂法租界公董局实权委员，此刻跟个跑腿听差的门童没两样，让全场鸦雀无声。

三井弘一捏着细长的高脚杯柄，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剜了杜邦一眼，咬得后槽牙生疼。

这些收钱不办事的法国佬，前脚刚划走商社大笔疏通费，转脸就把对头领进大门。

“原来是杜邦委员的面子。”

三井弘一嘴角扯了扯，侧过身子，让开通路。

“既然有租界公函，自然不算擅闯。请进。”

“哼，我当三井少爷要当场叫巡捕赶人呢。”

王雪琴昂着下巴，手里的丝帕在鼻尖前甩了甩。

“依萍，你闻闻这味儿。留过洋的大少爷就是阔气，关起门来自个儿唱独角戏。办个药材堂会连同行都得防着，不知道的，还当这华懋饭店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人群后排有人嗤笑出声。

三井弘一脖颈泛起暗红，眉骨狠狠抽搐了两下。

李光明与尔豪一左一右护着陆依萍入席。李光明掠过三井身侧时，故意敞开西装衣摆，露出肋下乌黑的枪套。

三井身后的两个精壮保镖刚想挪步，被三井抬手压下。

“耍嘴皮子救不了命。”

三井弘一阔步走上大厅正中的讲台，径直扯过立式麦克风。

尖锐的啸叫刺破了圆舞曲的悠扬旋律，压下全场的交头接耳。

“各位上海医药同仁！”

三井弘一居高临下，视线像冷针一样钉在远处的陆依萍身上。

“今晚三井商社拿出两百万美金现货，从欧洲调运三万盒原装拜耳百浪多息与精制磺胺粉！”

台下的药行老板们坐不住了，呼吸陡然粗重。

纯

度最高的拜耳货，在黑市是能当黄鱼使的硬通货。

“这批紧俏货，今晚全部按进价的五折，平推给各位！”

三井弘一手臂猛然一挥，身后的猩红丝绒幕布豁然拉开，露出后方整齐码放的坚固木箱。

“五折？！”

“疯了……这是拿现洋往黄浦江里倒啊！”

大厅内瞬间炸了锅。

三井弘一盯着台下贪婪的目光，下巴微扬，端起酒杯冲着陆依萍遥遥示意。

“不过，想要拿这批便宜货，得依我商社的规矩。”

他的语调很冷，经由扬声器砸遍每个角落。

“今晚提货的各家药房和诊所，必须签署排他协议，签字画押，登报备档！从今往后，谁家柜台上敢再卖华兴药厂半颗西药，十倍货值赔付违约金！”

热腾腾的人声陡然一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拐向斜对角的真皮沙发的两人。

拿一百万美金的巨额亏空当刀子使，直接砍向华兴药厂的命门，逼着整座上海滩的买家立刻站队。

陆依萍倚着靠背，指尖滑过细瓷杯沿，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雪琴却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手指头几乎戳到台上：“三井家的小崽子！赔本贴钱逼人断路，你这是明抢！”

她转头冲着台前几个熟脸破口大骂：“刘院长！周老板！平日里去陆公馆喝茶，话说得比蜜甜，眼下为了几两碎银子就要反水？你们长没长良心！”

刘院长缩了缩脖子，死死攥着兜里的汇丰本票。

昨天自家太太在偏厅连摔了两个盖碗，今晚要是空着手回去，门都进不去。

“陆夫人……做买卖讲究利市，怪不得我们！”

刘院长硬着头皮跨上台阶，抓起毛笔在契纸上签下大名：“济民医院要五千盒！这是即期外汇支票，当场过验！”

“姓刘的你少占便宜！”

中西大药房的周老板紧随其后撞上高台，一把夺过蘸饱墨汁的笔尖：“周家吃八千盒！现货立刻清点装车！”

带头的开了闸，余下的商贩如饿狼般一拥而上。

“给我留两千盒！手印按这儿成不成？”

“滚开！这两万英镑本票老子先递上去的！”

签约台瞬间被团团围死，猩红的印泥抹了厚厚几大张。

王雪琴在台下气得直跺脚，捞起果盘就想砸，被尔豪一把架住手腕：“妈！息怒！这是英国人的地界！”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群烂心烂肺的下作胚子！”

王雪琴退回沙发，拿丝帕狠命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三井弘一看着厚厚一沓汇票与签满名字的契纸，紧绷的嘴角终于咧开。

任凭上海滩青帮手眼通天，任凭大仲马洋行背后有靠山，在巨额资本的正面碾压下，全是土鸡瓦狗。

不到半个钟头，两百万美金的原装西药全数交割完毕。

调来的宪兵推着平车，将一口口油木重箱鱼贯送入各商家的货车。

最后一道铁闸合拢，三井弘一抿平燕尾服的褶皱，托着酒杯走向沙发区。

他在离陆依萍三步远的地毯上定住脚步。

“陆小姐，实在抱歉，让你亲眼看了这出众叛亲离的闹剧。”

三井弘一晃着杯里的金黄酒浆，声调傲慢：“全上海的药房签了死契，再没人敢收华兴的一盒消炎药。断了这几百家门面，你库房里的药，怕是要留在江湾发霉生蛆了。”

陆依萍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从袖口摸出怀表，金属壳咔嗒一声弹开。

时针正正压在九点半。

“生蛆？”

王雪琴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皮包：“依萍，咱们走！跟这种小人待在一个屋檐下，老娘嫌脏了眼！”

陆依萍从袖口摸出怀表，金属壳咔嗒一声弹开。

时针正正压在十点。十六铺码头的头批车队，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仓卸货了。

她扣上怀表，顺势站起身，冷冷看了三井弘一一眼：“三井先生好手段。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

说罢，她挽起王雪琴，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宴会厅。

身后传来三井弘一肆无忌惮的狂笑，以及满堂洋人买办碰杯的脆响。

一走出酒店，原本拿丝帕擦眼泪的王雪琴瞬间放下手。

她脸上哪还有半点泪痕，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子：“快快快，去十六铺！我要去接收那三万盒白捡的便宜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