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不保密协议。

回忆结束之后林重峙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碗，却没有立刻入口。他低头盯着碗底浮沉的细碎茶叶渣，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打破了安静。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定下的那个同族禁制吗？”

林远山他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眸，静静看着碗里漂浮的茶水浮沫，许久一动不动。温热的茶气萦绕在他眉眼之间，让他眼底的情绪愈发深沉。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了遥远的从前。

那是新宗族刚刚建立没多久的时候。

这个新宗族，是他们硬生生从那个烂到根里的旧大宗族里拆分出来的。当初他亲手搬空旧宗族的积蓄资源，带着一众不甘被压榨的年轻学子出走，从零建立起这片新基业。

他比谁都清楚，被手下人层层架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当时，林远山看着对面的人，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给咱们宗族所有新生孩童，都种下一道专属禁制。”

彼时的林重峙，正抬手准备喝茶，听到这句话，动作瞬间停在半空。碗里的茶水轻轻一晃，几滴水渍溅落在他手背上，微凉刺骨。

他眉头紧紧皱起，放下茶碗，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错事都没做，连人事都不懂，你就要给他们种下禁制？这禁制有没有隐患？会不会损伤孩童的根基、伤及性命？”

林远山轻轻摇头，语气平稳笃定：“我提前反复试验过无数次，绝对安全，不会伤人。”

林重峙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沿，心里依旧无法认同，又追问了一句：“旧宗族从来没有这种诡异禁制，好好的规矩体系，你何必多此一举，搞出这样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林重峙，字字句句，都是过往最真切的惨痛经历。

“你难道忘了？当初我们在旧宗族，是怎么一步步被彻底架空的？”

林重峙瞬间缄口不言，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泛起沉沉阴霾，那些憋屈糟心的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旧宗族的那帮老官吏、旧部势力，表面上对我们俯首帖耳、言听计从，背地里拉帮结派、抱团结党。”

“底下所有的真实乱象、底层疾苦、暗藏祸心，全被他们层层压死、彻底封锁。递到我们手里的，全是经过层层修饰、伪造美化的虚假文书。”

他微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格外清晰有力。

“所以我要亲手设计一道全新的禁制，专门针对咱们家族内部，就是为了彻底杜绝同族之间互相隐瞒、互相封口的乱象。”

林远山的眼底，沉淀着无尽的疲惫与坚定，像窗外缓缓沉落的夕阳，厚重又落寞。

“我再也不想经历一次被架空的滋味。”

听到这里，林重峙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意与不忍：“你这手段太狠了。刚出生的婴儿，懵懂无知、步履未行，凭什么要硬生生被种下禁制束缚一生？”

林远山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高，却分毫不让。

“禁制不伤身、不害人。旧宗族的规矩，是刻意隔绝底层互通，方便上层压榨掌控。我设下的这道禁制，是为了杜绝瞒骗、杜绝架空、守住宗族根基。”

林重峙喉结滚动，还想继续争辩劝阻，林远山却率先开口，耐心把这道禁制的所有规则、所有道理，一点点拆解清楚。

“我把话说透，你就明白了。”

“这道禁制，不会强行逼任何人吐露秘密。”

林重峙微微一怔，眼底的怒气瞬间淡了几分。

“它的真正作用，是禁止同族之间互相施加保密禁制。”

林远山缓缓解释，条理清晰：“这道禁制只针对咱们宗族内部生效，对外都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我们和外族合作往来，外族之人该有的保密能力、该守的秘密，半点不会受限，完全不影响宗族对外发展、对外交涉。”

“族人自己想守住的私人小事、个人秘密，依旧可以自主选择不说。禁制不会窥探人心，不会逼迫开口，不会剥夺任何人的心思与隐私。”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沉了下来，道出了最核心的初衷。

“

有底层之人如果想说实话、想报真相，也会被上层同族强行种下保密禁制，硬生生封住嘴巴、压住真话，有口难言难道不会申诉无门。”

“有了我这道禁制，从今往后，族内再也没人能给同族之人下封口禁制。再也不会被自己人强行堵嘴、强行瞒报。”

听完这番解释，林重峙紧绷的手臂缓缓放松，攥着茶碗的力道，也一点点卸了下去。心里的抵触和不忍，慢慢平息下来。

林远山放下手中茶碗，碗底磕在老旧木桌上，发出

一声沉闷的轻响。

“有了这道规矩，族内顶多有人藏着一点无关紧要的私事小秘密。”

“再也不可能出现全员抱团、层层瞒骗、上下欺瞒的乱象。更不会再有人刻意封锁真相，把我们彻底架空。”

小茶馆里瞬间陷入寂静，只有微凉的空气静静流淌，凉透的粗茶，带着淡淡的涩味弥漫在四周。

林重峙沉默了许久，良久，才带着一丝沙哑低声开口：“只是，刚出生的孩子，实在太无辜、太小了。”

林远山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你忘了当初你和我说过的话？”

林重峙身形一僵，瞬间失语。

“你说，你彻底放下所有权力，宗族大小事务，尽数交由我决断，从此不再干涉过问。”

这句话落下，林重峙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肩头所有的执拗和坚持，瞬间被这句话彻底抽空。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滋味漫满喉间，再也没有继续争辩。

这就是当年的往事。

最后，林远山力排众议，定下了这条铁规，宗族所有新生孩童，自诞生之日起，即刻种下专属禁制，世代延续，永不更改。

袅袅茶雾缓缓飘散，将沉重的过往思绪轻轻拉回现实。

林远山回过神，抬眼望去，窗外的日头又偏斜了几分。

整间茶馆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只有碗中残存的茶水，随着微风轻轻晃出细碎波纹。

林重峙喝完了碗中最后一点茶水，碗底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沉淀的茶叶碎渣。他放下茶碗，抬眸定定看向林远山，忽然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如果当年你突然之间意外知道这道禁制，需要付出极其沉重、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

“你还会执意选择推行、种下这道禁制吗？”

林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将凉透的粗茶尽数饮下。满口涩味浓郁厚重，他却面不改色，从容咽下。

放下茶碗，又是一声沉闷的轻响。

片刻后，他语气笃定，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迟疑。

“如果就只是如果，而现在这些禁制还没有对族人造成伤害，”

“时至今日，族内所有人，再也无法互相下禁制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