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第八章
四
次日清晨,经一长夜欣喜和哀痛的交相洗礼过后的张永怀,在周围静默的琐碎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庄重悲凉还带有些忐忑的空气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李明然出殡的日子。
按着当地的习俗,人去世以后,所用的棺椁一般已经在他的生前就是打造好的,因身体腐败的原因,棺椁现打的情况很少。受周围地理位置的影响,此地多产杉木,所以在这里的棺椁多以杉木为原材料。这种木料打造的棺椁不仅不重,而且结实,在土壤里不易腐朽,可得到长时间的保存。对于这里人们来说,最重要的,总该是这种木料在土壤中被分解后就会融入在土壤之中,很好的诠释了人生于自然,又归于自然的理念了。当木料选好以后,就该将刚砍下杉木送到村中唯一世传的老木匠林木匠那儿。这张永怀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自他记事起,每逢遇到他时,什么称呼他都不要,就要“木匠”一称,少老皆宜。他不但不为此感到不自在,而感到分外的自豪,好像木匠这个职业在他的眼中就好像庶民眼中的皇帝一般,有一种与它沾亲带故就可以飞黄腾达的感觉。林木匠的儿子张永怀是认识的,那是他小时的玩伴之一,大名叫林耀,光宗耀祖的耀。小时候和他在一块儿,张永怀老挖苦他,说他是小木匠,可他不但有当这儿的木匠的潜质,还有当这儿木匠的精神。每当大家挖苦林耀是小木匠的时候,他总是很快地找一个较高的地方——只要比当时所有的孩子高就好——好像一威风凛凛的领头人物,对着下面的一干人得意地说:“哈哈,厉害吧!没错我就是我林家木匠一职的正宗传人,像你们这些愚民,简直孺子难教。知道我的名字不,林耀!懂吧?光宗耀祖的耀,没错!将来,我就让你们瞧瞧我林小木匠的厉害。我爸厉害不,哈哈,一句话来得妙:然源河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把老子拍在河滩上。”这样,下面的孩子又开始笑得肚子痛,个个都捂着肚子,指着他说不上半句话。他每见到张永怀他们因为自己的话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就气不打一出来,像大官因某事心里不爽快,怒得拂袖而去,他不但拂袖,而且向他们大喊:“哼!狗眼看人低,乌鸦站在猪身上。呸呸——”“还站在猪身上,怎么?承认自己是猪了?哈哈哈哈……”张永怀用笑语打断他的话,然后又笑得说不上话来。林耀气不过,最终还是撇高了头,看着天,背着手,方正阔步地走回家里,不再理会那些笑得肚子抽筋的一帮“傻人”了。
对于老李头来讲,人生最大的讽刺莫过于此。李明然死的消息刚刚从张永怀那里冒出来的时候,最先缠绕在大脑周围的竟是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恍惚的神情难持意识,梦境一般的感觉令他慌不择神地死死盯着自己家那既熟悉又带着很大的陌生的大门口。张永怀的哭咽声来得无效,心底深处涌上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夕阳搀扶的大地令他再次有所迷失,他站在欣喜和悲怆相拉的水平线上,若有若无地想到:自己这短暂又毫无头绪的思考,要我如何相信眼前梦与现实交织的所在地正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实证。在刚才时光须臾处,他不止一次又一次的幻想,眼前的一幕正是李明然的淘气对自己开的一大玩笑,而张永怀的演技超群,对此事编制恰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时间的话剧并没有照着自己的刚才的想象编写,张永怀还是那个跪地哭咽,全身像没了骨头一样,几乎都要瘫倒在地上的张永怀;自己还是那个每天忙于生计,穿走在田间小路和家中院廊而难得踏实的老李头;夕阳还是那个每天熟悉的夕阳;生活却不是今天这样。难以想象的悲怆油然而生,心里的绝望渐渐成长起来,李明然的样子历历在目,夕阳的红彩多了几分血色,半个脸露在西方犬牙差互的地平线上,老李头现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所有的悲伤纷纷聚拢,苍老的脸庞难所承受,泪水的划过在脸上深深的皱纹处得到滞留,混浊的咸水沾到了自己的舌头上,如此苦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尝,乌鸦的叫声从天而起,不远处树林里百灵鸟的叫声成了哀唱,沙沙而来的风声盛行在整个山谷,声音的黏连令得张永怀那哭咽得说不上话的嗓子又一次恢复了该有的功能,凄惨的哭喊声带着李明然的死,引出了张家那已逝的三人的脸庞,空空地回荡在整个山谷尽末头,然源村的上方。乌鸦的叫声已经消逝,百灵鸟的歌唱依旧在继续着,夕阳的脸庞只剩下三分之一,莫名的虚空感先后盘旋在老李头和张永怀的心头处,眼泪的排压效果已经有所显著,两人都已经止住了哭声,在老李头的帮助下,张永怀抱着放在地上的盒子站了起来,经泪水洗礼的骨灰盒到现在显得精致和庄重,夕阳末尾的光芒被集中反射在拖着沉重步子向大门走去的两个人的眼里。看着眼前光芒,张永怀两个人心里又开始慢慢加重,他们惊慌失措地想到,屋里的地方又是一大难题,而他们始终都没有想到任何的办法加以解决。
时间的紧迫迎来戏剧性的一幕,应习俗而定的出殡时间的排算竟定在了排算的第二天,要打造新的棺椁已是难事,正赶上今年的干旱,适合打造棺木的杉树难寻,打造起来费时费力,已经赶不上预定的时间了。没有办法,老李头不得已用了给自己准备好的棺椁,填补了这一空缺。眼前的灵棚中,夜晚守灵的老李头看着自己的棺椁竟被儿子占得这么紧迫和猝不及防,不由得老泪纵横,突然响起古人中提及白发人送黑发人所表达的苦楚,如今不由得感同身受。第二天清晨,仓皇出门的张永怀到了哥哥家吃了一场别样气氛的早饭,他第一次感到了家事的繁琐与忙碌,对生活的厌烦感前所未有,难以消逝的茫然正色难当,对于婶子和哥哥唠叨的厌烦情绪为王秀莲的不易博得了极大的同情。内心里几股交织的情感在心里酝酿起来,还禁锢在李明然死去阴影下的张永怀突然意识到:孤苦的人生之路漫长无尽,真正的陪伴也要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才难以走得很远。美好的生活不过是生活思想上的必需品,物质的需求往往很难和精神相匹配。失望的帽子总会扣在精神的脑袋上,只能发现物质的双眼与精神的眼睛也很难苟同。瞬息万变的能力也只有自然才能够拥有,自己也不过是它用来试验无数设想的试验品,而非一个发展颇具风采的重要产物。时间的快慢看似恰好,实则因人而异,痛苦的感觉往往漫长,幸福的体验简直一瞬。过去的日子想也无意,当下的生活实而牢靠,未来的事倒虚乎缥缈。
上午八点,山下村中家家户户门前撩起的烟火正一串接着一串向着私塾这里排来。和着杂乱的情感吃下的早饭,令张永怀上来一种莫名的恶心,准备火盆点火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有些湿润的柴火在火焰未冒的情况下放出了不少青蓝曲折升空的浓烟。在它的作用下,不受大脑控制的三个液腺,纷纷涌上来了不同的液体,呛进喉咙里的烟雾引发了不少的咳嗽,恶心的味道突然加重,干呕的声音频然升高,渐续增长。惹得王秀莲不得不接受婆婆和丈夫的委托以和事佬的身份一路小跑帮他平复状态,点好火盆。当张永怀恢复不少以后,王秀莲正往火盆里填着柴火。看着她的背影,张永怀总会想到王秀莲进家以后的贡献和操劳,在她那日益消瘦的脸庞里他看到了一个家庭的成长和酸甜苦辣,从她的衣着他也看到了一个家发展与温暖。想到此处,张永怀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一个已婚女人的衣着是评判她所在家庭状况的一个重要标准。以前张永怀倒无所在意,今天却深谙其理。恶心的逐渐消失换来了不少的感触,正在细细端详嫂子的张永怀心里上来一种莫大的怅然,生活的变化仿佛就在此刻的王秀莲身上一一演映上来,母亲的模样被有所强加地附在了王秀莲的背影上,伟大的母爱由心而生,促使着张永怀来到王秀莲的身旁,蹲了下来,忽然问道:“嫂子,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被派来当和事佬的王秀莲被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惊讶地不自觉地反问:“你说什么?”“啊!没什么。”经反问之后的张永怀突然清醒,母亲的形象一去不留,他惊慌地望着王秀莲,不知所措,心里不由得怪骂自己所说的胡话。王秀莲盯着张永怀的反应,似是知道了些什么,不由得笑道:“永怀,今早吃饭的时候为啥板着脸呀?”“那个……,这……我没呀!”“别装,我知道这种感觉,第一面对婚姻大事时,看着家人唠唠叨叨,为自己的事争得面红耳赤,自己的主观概念被完全打破,生活的琐碎暴露无遗,未来的生活一片茫然,这些我都知道,今早见你遇到你婶和你哥相互争执所摆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也遇到了早晚都要遇上的事。”见到张永怀的默认,王秀莲站了起来接着说道:“永怀,不用去想他们说的话,也别相信你看到和听到的眼前的一切。陆雪给你的感觉只有你最清楚,这种事有时不需要用语言来形容,因为所有的安排,都在你亲身经历以后你才会懂得它的含义与妙用。妈和永民都说了,以后不再太牵涉你的事。当然,对于婚姻这件事,有些是你的事,而有些就该需要长辈们来分忧。”听了王秀莲一番话的张永怀,目送着王秀莲的身影渐渐远去后,就一直呆坐在了火盆旁,陷入深深思绪的大脑风起云涌,机械般的身体照看着身旁的火盆,陆雪的样子已不再出现在脑海里,而是挂在了心头处。有些木讷的张永怀,转过头望着山下李叔家中的动静,眼中的灵光时隐时现,细微的感觉想地鼠一样在浑身各处徘徊,因各处受力而被扩大的思想涵盖了很多的地方,头痛的感觉发生了细微的差别,奔涌的思绪令他刚刚压下的恶心又如海浪般层出不穷,昏昏沉沉的精神一应下方的环境。几天的不正常的作息开始起了反应,恶性循环的轮廓渐渐清晰,这不由得引起张永怀的一片恐慌。突然,山下的一声锣响,打破了山谷的宁静,引起了几个人的哭泣和哀嚎声,也打断了张永怀快速地生理变化,使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大换了模样。
望着渐渐消失在山谷边上被四个壮汉弄得摇摆不定,一路悬空的漆红色棺椁和一路带着悲泣痛哭嚎叫的心神绝望的几个人,张永怀心中的逝然感几乎被朝阳作用的几个长影快要拉到了极点。一路上他们相形见绌,互相搀扶,有的人不受控的倒地,有的人尽力搀扶,有的人跛着脚走走停停,有的人阴沉地走着,有的人则稳健如初。下葬的事宜除了伤感以外,对于张永怀来讲还有失望。李叔并没有同意他同去的请求,说他无需如此,更无需过多的自责,并还感谢他完成了明然生前的遗愿,一路不辞辛苦将明然带回来,既然他尊重了明然的意见,就也该尊重自家的意愿。听到这话,张永怀并没有坚持,也知道李叔的用意。目送着李家一行人消失在山谷的那一头后,张永怀伫立良久,他借心中复杂难解的惆怅,环顾着周围焕然一新自己却未多加在意的山谷,一种幸福孕育于此,混乱如麻的思想渐渐清晰,陆雪的样子在脑袋和心头建成了笔直地通路,砰砰的心跳声不绝于耳,蓝天周边的云朵应幻想的魔力而幻化成了令人期盼欣喜的形状。所有的享受都被展开,简单的生感带动了一股极大的畅然,初步的计划已经想好,欣喜的旅途在头脑的加工下变得美好,这令张永怀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一路轻松阔步地走回去。现对他而言,接下来就等着黄昏时的最后送别了,那是在离着墓地不远的山后小庙处——那既是村中人供奉关羽的地方,又称九神庙,也是逝者告别家乡踏上旅途的最后离别地。
临近黄昏,当张永怀来到村子所在山谷右后方的小庙时,人还很是稀少。静默无风的空气里,莫须有地夹杂着几分哀愁,周围零星几个人的表情在张永怀的眼中显得很是悲痛,前日的黄昏仿佛又降临到今日的胸膛里,熟悉的感觉在村中最长者带领的吊唁队列和手拿大量纸折祭品的死者亲人中犹如巨大的冰面,对阳光的反射显得格外刺眼。等到一干人等来到小庙的庙口前,西方下落的夕阳还有过半,纸制的祭品已摆满了庙前的空地,老李头一家人正围跪在祭品处,在周围人的围观中隐隐地抽泣着。站得较近的张永怀细细地端详着在最长者的提示下,右手提细线左手拖着由细线拉起的小脑袋而延伸出的众多纸穗子的老李头,正佝偻着身子左手贴近地面,围着小庙转着左右通行的圆圈,一共六圈,左右各三圈。因动作缓慢,在这段较长的时间空隙中,张永怀又不禁想起自己小时也围观过这样的仪式,好奇的心理也令他多次问过母亲,然而得到的答案一直都是小孩子们听腻了的把戏,因此每逢这样的事,他都会去看,心里渐渐地被它的神秘所感染,内心里多多少少有一种别样的敬畏和庄严。直到那年,尚还有些年幼的张永怀亲身参加了这样的仪式之后,才知道老李头的工作并不是看上去的辛苦,而是一种自内心蔓延上来的无力感。距那时虽已隔多年之久,当他再见到这一幕场景时,便深深地体会到了老李头的内心,感觉到了他那佝偻的身影,并令他坚信不疑的是,那种感觉一定比他现在以及当初的感觉加起来都会强烈。
当老李头走完六圈以后,最长者扭过头来看了看了身后已露半脸的夕阳,满意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便从兜里拿出折的四方的通关文书,他边打开边命令着李家人开始点火,给死者送上一路通关的盘缠。等到他打开后,火已经点好,只见最长者,用哆嗦着双手展开不久前刚刚写好的通关文书,背对着夕阳,正对着小庙口颇具神秘地大声读道:“通关文书——”方才隐隐的哭泣声终于在这四个字的牵动下变成了摄人心扉的喊叫,李明然的名字久久徘徊在这周围的山谷,头顶飞过的群雁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原本大大的人字形队列陡然打破,变得四分五裂。“——公元一九八八年六月三十日,遁于尘道,经与轮回,投然源李家,为子贰二有余,因余年相交,逝于他土。又念老父老母,人携回乡,然肉身难存,悲父苦母生得凉寒,在此摆下祭礼……”
望着熊熊燃烧的纸质祭品,烘烤的感觉令得张永怀稍稍退了几步,夕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沉黄色天际一直排到很远,明天的旅程突然迫不及待,日复一日的生活突然在心里过了过,总觉得乏味和烦躁。周围的哭泣声渐渐消失,通关文书不知何时已经读完,仪式已接近尾声,飘然而逝的光阴而引发的感慨总萦绕在张永怀的心头,近几日的心里经历和着事物的飞速变化总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思考做起来平常如淡水,谈论起来却遥远如初处他乡般茫然的生活。听着渐渐远去的喊叫,背对着抑扬着悲伤和神秘的九神庙,以往的回忆又渐渐地被拉拢到心里深处,远方的陆雪突然如朝阳般显得亲切,明天的旅程即将开始,想到这儿的张永怀不禁加快了脚步,间歇的悲伤已来不及掩盖,时间的紧迫压住了他那砰砰直跳的欣喜。他不得不跳出自己所有的幻想,并深深地意识到以后的生活真的难以预料,珍惜才是应对现实的大道,因为有太多的痛苦源于的是自身,这与环境相去太远。想到这,张永怀突然轻松了好多,开始向哥哥家走去,他寻思今晚该就为明天的旅途定一下方向,好让明天的计划也要有个旅程,不至过分的散漫吧。当张永怀来到哥哥家时,昏黄的灯光已经透过窗子,投射到外面,这令他不由得环顾了四周,今天的灯光稀少,白天的样子渐渐消失了。但他惊讶地发现,原来家乡的夜晚,并不是只有灯光才显得温暖,这里的味道才更加令人值得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