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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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一

有时,人生的静美是某种幸福的根本。自陆仁回来已经过去几天了,张家兄弟也早早地回到村子里过着以往的生活:早晨起床后,安然爷爷总会到私塾里整理昨夜未及时整理的书籍,这是他最喜欢干的工作,因为在疲劳之时,对于一个喜爱读书的人来讲,身边有书籍的陪伴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今天的要整理的书有些多,主要是前几天从城里弄来了新书,一时忘了做整理的事,张家两兄弟就开始享受了起来。成堆的书籍让安然爷爷有些心累的感觉,原地呆了一会就干了起来,拿着书,一本本的分类,再一本本的摞起来放到相应的地方去。但他很快就累了,内心受着煎熬,源于手中每一本书,他的眼球像即将死去的饿鬼,嫉恶如仇般的瞪着手上和周边的书籍,那上面的每个字犹如黑洞吞噬一般有着极强大的吸引力。慢慢地,那些字竟变了颜色,变了形状,并且越来越多了。“看!”那饿鬼大声疾呼道:“它变成了一只烧鸡了,看那被熏红的颜色是那么的诱人,宛如朝霞,宛若彤日,宛若那美人羞红的脸蛋儿,不不,不要这般形容了,我要得到它,那一定是这世界上最美的美味。等一下,看!哇!难以置信,看旁边的那个,是一只烤鹅,真好,那颜色,那香味,绝对是世间极品。哦,我的天,快看那后面,龙虾,鲍鱼,大闸蟹……,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想要,我全要,我全部都要。哈哈,哈哈哈……”“哥,我来了,哥,哥……”“哦哦,今天这么早啊。”沉浸在书中的安然爷爷被方才的叫声唤醒了过来,习惯性的答道。“还早呢!我今天起得太晚了,过一会咱都该咱都该上地里去了。”“啊!”吃惊的安然爷爷默默地望着周围散乱的书籍,再看看身边的几本摞起来的书,又看看不远处规规矩矩的几摞差不多的书,茫然地失声道:“今早的活又扔了?”“是呀!哥,你才发现呀!你这看书也太夸张了,刚才我看你那般样子,感觉你都快进去了。”“哎!,算了算了,今晚再说吧。”“嗯,只好这样了。”说着,张家老弟将刚刚关上的门打开,转身便要准备向外走。但接下来的一幕使得他完全的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定到,也被点了哑穴,给人一种直冒冷汗的感觉。

“哥,”僵了半天,张家老弟转过头接着说道:“你来。”“嗯?”正在看书的安然爷爷背对着他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站起问:“怎么了?”这时,他才清晰的听到大地正发出一种轰隆隆的惨叫声,哗啦啦的铁器碰撞的声音正大笑着,山谷周围的回音已经清走了不少的飞禽走兽,即将外出的人们也被它困在家中,一种混沌初开的感觉在张家两兄弟的心上萦绕着,安然爷爷的感触也许尤为强烈。书籍的力量正与这混沌力量交织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安然爷爷的内心却为两者提供了很好的场地。两人的思想凝固了,但时间的力量依旧使得不远处的庞然大物慢慢向这里靠近,关在家中的人们也走出来,来亲眼看看这是一种什么造物:只见它一身锈红铁皮晃晃悠悠地架在整个身体之上,其中的某些衔接处是由白色的铁皮构成的,往下看去,两条磨得锃亮的钢铁履带正发着哗啦啦的笑声,轰隆隆的向前行走着,被碾压过的大地支离破碎,惨不忍睹。上面的壳子中此时正坐着两个人,一个坐在中央,一个坐在一侧,驾驶着它正向着私塾的方向徐徐而来。使得张家兄弟吃惊的事发生了,渐渐陡峭的山坡并没有让它放弃前进的脚步,速度也没有丝毫的减少,它仿佛拥有着巨大的推动力,尾部散发的大量黑烟好像就是很好的证明。又见前方的大铲子在行走时很有规律的随着车头上下摇晃着,当然这主要取决于当前的路况了。

“哥,你看你见过这东西吗?”“没有,这好像是某种机动车吧,看着外观难道是推土机?”“啊!?推土机,这些人把这个东西弄来是干嘛的?不会是来破坏私塾的吧?”“嗯,我看极有可能。”“啊,哥,那现在咋办。”“别着急,等他们到了再说。”“嗯,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那机器走上来并没有用太多的时间,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很快就停止了,只见里面坐在侧面的那个人打开车门,顺着车门口下方的铁梯子下来,走到履带上,然后跳到地面上来,接着细声长调地道:“哈呀!这不张家二兄弟嘛,真是巧啊,我找你俩可找了好几天呢!没想到,你俩竟会在这个地方待着。怎么?造完谣就走可不是什么大家做派。”“喂,我说你谁呀,到这儿还大呼小叫的,一见面就一顿讽刺,你以为你谁呀,开着这么个破玩意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哎,永怀,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离这远点,到那边玩去,见人没礼貌,你看我一会儿收拾你。”“哼!”张永怀站在私塾的旁边从那个人扮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脸上尽是不屑的表情,转身就到私塾的后面去了。“永民,你也去。”永民倒什么也没做,直接向后面走去。他那深邃的瞳孔里有着一种莫名的担忧,如此庞然大物他第一回见,眼前的陌生人像一个笑里藏刀的恶鬼,刚才他只放了把小针,扎在了张家兄弟二人身上,并没有引来多大的效果,而是让永怀轻而易举地拿下来,以更快的速度反攻回去,现在的他心中或许有些痛苦吧!张永民暗想。但他是很期望他会将那种痛苦拿到表面上来,这总使他脑中不断勾勒着他所期盼的那副画面,他甚至忍不住,停在半路上跑回去看两眼。“他不笑了。”张永民不仅吃惊地失声叫道。这时,张永怀看到永民悄声躲在私塾一侧的墙角处,不知在张望什么,嘴里还吐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好奇心顿时涌了上来,支配着大脑,脚步快速的向前挪动着,小心翼翼的,不敢出丝毫的声音。“谁不笑了,哥,你说啥呢!”“嘘嘘……”张永民眼疾手快,悄声迅速转过身来,用手掌堵住了永怀的嘴,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自己嘴的前方,打着闭嘴的手势。只听那人又细声高调的说:“废话,我当然知道你们是住在这的,老子又不傻,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我大老远的到这来不是跟你们废话来的,几天前有人诽谤造谣,据说和你们有关,所以说我今天是为这个来的。哦!对了,顺便说一下,我堂堂红卫队队长可不是吃干饭的吆!”听得此话,安然爷爷兄弟二人心里顿时一沉,暗想:“这帮人果真来者不善,看来造谣的事已经败露,只要我们俩个人不识相交代的话,他们必会拿私塾开刀。”三个人沉默了半天,那瘦高个见张家二人没什么动静,心里有些恼怒,看着后面面相古朴的私塾,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厌恶,即刻转身向推土机方向走去,并在张家兄弟二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蹬着那被磨得发亮的铁梯子,随着他两人的心跳发出砰砰的撞击声。这几天的经历所带来的怒火也在瘦高个心中上涨着,在那撞击声作用下升温的血液刺激着大脑的神经,张家兄弟的表现使他很难受,周围人“看戏”的眼神让他的内心耐力框架难以加持。突然,他上升的脚步停住了,以接近咆哮的姿态向张家兄弟大喊:“说呀!都他妈聋了,这事儿怎么算吧。”然后愤恨地钻进推土机的车棚中,望着张家及周围人惊讶的神色,做了几下深呼吸后,满脸笑容地对在了张家兄弟的眼神上。张家兄弟心慌地看着瘦高个的眼睛,不禁有些心悸,他们从中看到了某种说不上来的疯狂。

二

几天之前,在张家兄弟依靠造谣的方法帮助陆仁脱险之后,带着不少的书籍踏上了回乡的旅途。本来陆仁是想给他二人雇个车给他们送去,但他们没同意,说是来的时候赶着驴车来的,不用破费。因为驴车走得慢,所以他们此行还带了不少干粮和水,当然这都是陆仁给准备的,他们自然也没有拒绝。但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启程的那一刻起,一个“庞大的部队”也悄悄地跟了上去。可因为推土机的发动机声音很大,他们只好不断地拉远跟随的距离。

然源村是个神秘的村子对这一帮人来讲,由于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所以市长他们不得不实行一个较为可靠的跟踪计划,因这个行动只能由市长的小舅子,那个瘦高个来担任领头人。由此,他们想到了一个极好的理由以盖人耳目:以破四旧的方式去一趟然源村,以尽可能多的手段解决掉造谣生事的张家兄弟二人。有筹码在手市长三人为他们得意的计划不由开怀大笑起来,震得推土机不禁打了个哆嗦,只听‘咔嚓’、‘咣当’几声接连响起,停在了半路。它没油了……

“操你妈,你他妈不说加满油了吗,这怎么走这么大会儿就没油了,还不赶快骑马给老子弄油去。”“那个,队长,弄多少啊?”“这他妈还问我,当然越多越好了,弄一三轮车来。”说着,瘦高个点起了烟,‘叭叭’嘬了两口,回过头来又叫了俩个人,让他们去跟上那张家兄弟的驴车,自己则走到推土机的另一面,就地撒了泡尿,又进了推土机的车棚里,吸着烟,眼睛淡淡地看着远方的山脉,心中不禁有些感触。在这一不长不短的等待中,那处在烟雾中,消瘦的脑袋里开始思衬又一张伟大的“蓝图”。

时间大约过去两个小时左右,熟睡的瘦高个以及在场的几乎所有人才被三轮车发动机的嗒嗒声所震醒,瘦高个见油运来了便赶忙安排人去给推土机加油,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较为精致的怀表,打开看了眼时间,又迅速地合上揣入怀中。时间已是晌午,这一行人只好在原地里等着推土机加完油,顺带将午饭解决了。此时,张家兄弟自然也不闲着,利用一上午的时间,他们已经走了不少的路程,但这样的速度其实是并不快的,按他们的料想,这样的脚力到然源村依然需要不少的时间,摸黑进村的准备在两人心中早就悄然而生。但照目前看来,这样的后果两人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因在那慢吞吞的驴车上,他们还不忘开怀畅饮一番。随后歌声入耳:

美丽的然源村啊,

伴有个然源河。

成荫的栈桥河畔,

鱼儿还不忘翻上一番。

我站在那山顶上吆,

美丽的人儿入我眼,

美丽的人儿美丽的人儿

我的心啊在翘首以盼。

歌声在原野上回荡着,连被派来跟踪的两个人也稍稍放下步伐,在张家兄弟尽情地呐喊和欢呼声中也变得如痴如醉起来,只听那歌声又缓缓荡来:

好客的然源村啊,

种有肥硕百亩田。

成片的果树林立,

鸟儿还不忘驻足一晚。

我又站在那山顶上吆,

亲切的人儿入我眼,

亲切的人儿亲切的人儿

我的魂啊不再回身来。

驴车渐渐远去,这如痴如醉的两个人才渐渐地回过神来,他俩谁都没想到这歌声的吸引力并不仅限于精神上,肚子的挣扎渐渐显露出来,饥饿加炎热使得两个人放慢了跟踪的步伐,最后不得不找一棵大树,坐下来歇一歇。身心的疲惫和余温未除的陶醉使得两人的神经松弛了许多,紧紧盯着远方的眼睛也偷巧着歇上一歇,呼吸的匀称为它带来了极大的困倦,最后也索性放弃了当前的任务,放任张家兄弟的驴车及周围辽阔的原野消失在视野中。他们在那美妙的歌声循环中沉沉的睡去了。

傍晚,正当张家兄弟到达村口的时候,离他们山谷口不远处帐篷里不断传来一阵阵愤怒的骂声。“你们这两个蠢货,让你俩去跟个驴车,你俩都跟丢了!等等,这还不说,现在咋办?啊?”做了一下午的美梦的两个人脑袋到现在还有些木讷,这是睡多的现象。腹中的饥饿更加严重了,这两个可怜的人现在什么也不知道,精神的力量是他俩有一种漂浮的感觉,脑子里全乱了套,瘦高个的问话连听都没听进去,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训斥。“说,你两睡了多久了?”瘦高个见两个人状态有点差,就问道。“一……一下午吧。”“啥!多长时间?一下午!他妈猪呀,一下午,一下午,你们知道一下午他们能走多远吗!白痴,真是白痴,老子养你们是让你们俩坑老子的吗!”听完两人吞吞吐吐地答话后,瘦高个顿时火冒三丈,怒骂道。接着他随手就将身边刚安好不久木架床踢得散了架,露出了新砍来的树杈,上面的稍稍发黄的叶子已掉了大半不止。眼前的一幕使得神情缥缈的两个可怜人心里一惊,顿时清醒了过来,到现在他们才发现当前的情况有多么的糟糕,见瘦高个脸上怒色依旧未退,他们也不敢知声,只好默默地退到角落里,心里不断的祷告着,发软的双腿带着紧绷的神经又让他们有一种漂浮的感觉。刚才的声响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连推土机的司机师傅也挤到众人的前头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半晌的沉默在远处猫头鹰和狼的叫声下拖入了一个较为恐怖的境地,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战栗的感觉,瘦高个心里也是一颤,不禁摆了个厌恶的神色,摆手说道:“散了散了,这没什么事了。那个,你们俩。”那瘦高个旋即换了个指人的手势指着帐篷角落的那两个可怜人继续说道:“今天由于你们的疏忽,今天罚你们站岗一晚,一会开饭的时候都给老子吃饱一点,要是在出什么事看我不宰了你俩。总之,今天的情况我也有责任,这事就告一段落,我也不再追究了。”听瘦高个话锋一转,那两个人的心中悬浮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被拉紧的神经松弛了,强大的心脏又开始了正常的运转,发软的腿又一次恢复了它的力量,稳稳地将身体抓在地上。从帐篷出来的两个人神情恢复了不少,危机过去了,而且还能吃饱饭,这对于他们来说已是不错的待遇,今晚站不站岗的无所谓,因为他们所有的思绪都已放在今晚的晚餐之上,毫无他事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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