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鱼

燕开朝两个店主做了个鬼脸，他已经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这里是永夜城的XC区，如果说永夜城是个疯子、暴力狂和杀人魔聚集的恐怖地方，那XC区就是永夜城的垃圾回收站，这里生活着一堆在永夜城的舒适地段很难混下去的失败者们，是小偷、恶棍和诈骗犯的乐园，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走十步就能遇见两三个。但燕开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是当权者都头疼的不想把他们在永夜城其他地方无所不在的触角伸过来的地方，它也是永夜城里最自由、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在燕开待在永夜城的那一年多里，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这里。

燕开试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但是没走十几米，他就又回到了起点，那两家店铺的店主、这一对热恋中的爱情鸟——伊莲娜和卡尔仍在絮絮叨叨的相互赞扬着对方，从帽子、发型到鞋子在地上留下的鞋印是多么的别出心裁。又有一个燕开从未见过的印第安老头叼着古老的烟杆从自己的店铺中慢吞吞的走出来坐在台阶上沐浴月光，嘴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自己太久没晒过太阳骨头都烂掉了。

燕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是他没有见到应该在这里出现的婴儿。他决定按照原路再走一次，他大步的沿着这条狭窄的土路往前走，月亮也离他越来愈近，仿佛伸手就能抓到一般，然后眨眼之间，他又回到了起点。

如果这是他的记忆，燕开想着，那他不能离开的原因显然是因为这个时间段里自己一直待在这里。但是燕开环顾四周，他没有看见婴儿，也没有看到应该围着婴儿身边的那四个不明身份的人，为什么他不能离开这里？这个时间的他在哪里？

燕开开始拨开树篱，在草丛中翻找，他甚至还跑到街两旁的店铺里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婴儿的身影。当他再一次从最远的地方回到起始的地方的时候，那对爱情鸟已经疲倦的回到了自己的店铺里，而那个印第安老头仍坐在台阶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烟，红色的烟气一个接一个的从他的烟杆里冒出来，形状有些像蘑菇，燕开坐在他身旁，闻到了一些辛辣的刺鼻的臭味，他很快认出来这是一种在永夜城里流行的较低危害的毒品，名字叫“红蘑菇”，上瘾程度和大麻类似，便宜，耐抽，能够制造略显平缓但余韵深长的快感。

燕开正想着，那个印第安老头突然对着街道微微一笑，脸上的皱褶看上去如同菊花盛放的花瓣，他友善道：“老朋友，你终于来了。”

燕开顺着他的目光向街道看过去，但是街道上并没有来客。但是没一会儿月光照耀下的土路上就突然多了一个斜斜的影子，接着一个中年人出现在燕开和印第安老头的面前。

这人是个黄种人，大概一米七五的个子，身形瘦削，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皮衣皮裤。他那一把乌黑的头发抹着发油服帖的贴在头皮上，修剪的十分漂亮的胡子生在他微黄的脸庞上。他长得不帅，但是一双眼睛亮的惊人，一下子就把他在人群中和其他人区分开来。

他居然是燕开的叔叔燕好问！

燕开不由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燕好问看。而燕好问当然不会看见燕开，他很从容的和印第安老头打招呼道：“我这是给你留了点儿抽烟的时间，不是很体贴么？”他动了动鼻子，轻笑着继续道，“多少年了，你怎么还在抽这种便宜玩意儿。”

印第安老头道：“我这人命贱，那些贵的东西反而抽不习惯，还是这种便宜货抽着最舒服。”

燕好问已经坐到了印第安老头的身旁，他笑道：“我就不喜欢，这平时用的东西就要挑最好的，就跟这女人要找最辣的一样，不然咱们这辛苦了一辈子，这辛苦还有什么意义呢。”

印第安老头微微一笑，道：“最辣的女人，怎么，你又和乔安娜吹了？”

燕开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乔安娜是他的婶婶，虽然现在燕好问和她已经再一次离婚了，但两人一直藕断丝连，燕开长到这么大，一个月里，两人总有二十天好的蜜里调油，剩下的十天则是冷战和吵架。燕开每次找不到燕好问的时候，他就会去乔安娜，因为燕好问就像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丈夫一样，出远门的时候都会向妻子报备一番。

燕开想着，不由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燕好问微笑道：“我们好着呢，只是最近她对我有点儿误会。女人啊，总是容易想得多。”

印第安老头笑道：“这倒是，如果一个女人不再想多了，那只能说明她根本不在意你了。”

燕好问摸了摸袖子，燕开知道这是他不自在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果然，燕好问很快转移话题道：“行了，要说女人，咱们怎么也不该在这破台阶上说，也太寒酸了。鱼呢？我这儿赶快去交货去，拿了钱我还等着用呢。”

印第安老头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去拿。”

印第安老头从台阶上慢吞吞的站了起来，然后他走进身后的店铺里。等他走出来以后，他的手里多了一只盖着盖子的银的提桶，桶里面装着些冰水，桶里还传来一些击打水面的声音。

燕好问满意道：“活着呢？”

印第安老头道：“我的技术你还不放心？”

燕好问摇头道：“我若不放心，哪会找你做这单生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桶接过来。燕好问把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找出一只纽扣手电筒别在衣领上，将手电筒打开，然后把提桶的盖子抽了起来。

桶里装着十几尾活波乱跳的粉白色的鱼，鱼身是半透明的，没有鳞片，在灯光下它们身体里的骨骼清晰可见。漂着冰块的水却是深紫色的，乍一看像油漆，但是密度和普通的海水类似。

燕好问笑道：“很好，很好，就这一桶，咱们两个一人都能去SC区买半个带花园的房子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拿出温度计在水里搅了一搅，粉白色的鱼好奇的围着他的温度计转，鱼尾甩起一片水花，燕好问笑着，突然脸色一变，惊讶道：“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