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阿米尔

村庄教堂里。

顾瞳正在教会仓库转悠，这破仓库什么破玩意都有，粮食、农具、柴、干草、还有新鲜的树枝，乱七八糟的。

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农具，铁质的农具有限，更多的还是木头的，穷村子的教堂同样也穷。

“真糟糕啊……”

释放土地潜力，第二重奏就是铁器和牲畜的普及。

然后是肥料、水利、育种……

附近不知道有没有铁矿，没有的话就只能通过贸易获取了。

魔女又踢了一脚地上的木质农具。

从头开始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但也有个好处就是可塑性强，更容易凝聚信仰。

信仰这个东西……

顾瞳以前接触不多，但她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强大的力量。

她还在仓库里找到了麦酒。

在这时酒是日常饮食的一部分，当然，不包括穷人。比不洁的饮用水更安全，而且用粮食做的，也被认为有营养，是重要物资。

收割季结束时，领主都会派人运来麦酒，用来作麦秆节的犒劳，虽然大概率是掺了水的。

不知道是不是环境影响，她尝了一口味道还好。

麦酒只是麦酒，没有添加啤酒花，因此没有苦味，口感甜腻带着果味。

继豌豆之后，魔女找到了另一个感兴趣的食物……或者说饮料。

拿木杯又喝了一口。

“嗯……”

还不错，应该是加了迷迭香。

“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顾瞳又尝了尝。

教堂仓库里就没什么好看的了，穷的让人嫌弃。

有点嫌弃的离开，还不忘带杯麦酒。

圣徒嘛，拿教堂的东西不算偷。

魔女脚步慢悠悠的，有多日不见的放松感，身上依旧穿着亚麻布料的灰白外袍，比平时多了一丝懒散的感觉。

这丝细微的变化很难察觉，但落在常与埃拉瑞娅待在一起的伊琳眼里，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她也说不上来具体不同在哪，反正埃拉瑞娅……变得更沉静了。

“看什么？你要喝么？”顾瞳回到住的地方，看到伊琳的目光，把木杯往前递了递。

伊琳摆手，怎么可以喝埃拉瑞娅的东西。

“唔。”

顾瞳自己喝了一口，虽然说是酒，其实就是饮料，正常来说，喝个三五杯都不会醉人。

今日阳光正好，不像最热时的太阳那么毒，金色的阳光温度适宜。

麦酒放在桌上。

顾瞳慵懒的坐在桌前。

斜阳从窗口照进来，把她的半身笼罩在淡淡的橙黄色里，另一半则在阴影之中。

本来想把脚翘到桌上，但考虑到太破坏形象，还是暂时不要了。

打破了二圃制的枷锁，她就放松了，至于后续……那都是老威利和牧师的事，是村庄管理班子的事。

事必躬亲的不是圣徒。

人的创造力是无限的，在农夫还在用硬木农具耙地的时候，也给不了太多指引，他们需要的是大方向，不知道用多少年跌跌撞撞才能走出来

的那个方向，只需要指一下，走上正确的路，就能大步狂奔。

像普罗米修斯，给他们不该属于这个时候的火焰。

吃上白面包……

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馋白面包夹牛肉，尤其是那种滋滋冒油的牛肉。

当然，主要还是馋面包，而不是滋滋冒油的牛肉。

顾瞳又喝了一口麦酒，听着外面伊琳捶打的声音，那是在捶大麻和亚麻。

这两种植物要先在地上晾干，再放进溪水里让肉质部分烂掉，然后余下的部分再彻底晾干，接着捶打把白净的纤维脱离出来……

总之非常繁琐，最后纺成纱做线。

平凡的古尔达村庄在忙碌着，事实上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忙碌着，但忙来忙去，还是吃不饱，还是穿不暖，日子很难熬。

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日子，因此杰恩家获得的‘神迹’才会让人们挤满教堂，直到教堂站不下，也要站在外面聆听布道日，祈求自己也同样获得主宰的眷顾。

他们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所以牧师在黎明的田野边宣布自己获得了‘主宰的启示’，他们心里燃起了希望。

夕阳西下。

田野里仍旧在忙碌着。

有‘神迹’在前，第一天村民热情高涨，没有出什么问题。

随着时间过去好几天，问题就显露出来了，阿米尔不时和威利管事凑在一起低声耳语。

实际上大部分践行中出现的问题他们都能解决。

毕竟已经在村庄这么多年，只是重新划分一下土地而已，在领主加税、收成不好、教会催欠缴的钱粮时，遇到的问题比这困难得多，村民没粮是真的没粮，榨干了也出不了几两肉，逼急了还会用叉子叉人，相比起来，有牧师的‘启示’指引，改革还算是很顺利。

但总有那么一点问题。

比如农奴……

村庄里的耕地暂时分成了三个区域，农夫分成两组，分别负责两个区域，剩下的一个区域则是农奴。农奴习惯了给领主干活，也习惯了被警役拿鞭子抽，这些最下等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偷懒和磨蹭，即使是‘主宰的启示’带来改变，农奴负责的那块区域进度也明显落后于另外两块耕地。

‘主宰的启示’带来丰收，自由民只需要交租就行了，收成都是他们自己的，但农奴不一样，他们只有小的可怜的一小块边缘的地用以糊口，干再多活也是给‘老爷’干的。

“用鞭子。”老威利说。

“鞭子？”阿米尔皱了皱眉，沉吟着没说话。

“你看这群懒鬼，除了鞭子还能怎么办？这可是埃拉瑞娅的指引……”涉及到埃拉瑞娅，老威利就变成了狂信徒，那些懒惰的、不想干活受到指引的，都是异端。

用鞭子抽当然可以解决，这也是老威利提出的办法：主宰都降下启示了，这群该死的、愚蠢的家伙竟然还想偷懒。

但阿米尔总是在想‘神圣典籍’，想埃拉瑞娅的教导，想埃拉瑞娅仁慈温和的目光，那些迷途的羔羊，他们并非不虔诚，只是因为愚昧，而埃拉瑞娅教导的，引导他们……是牧师的职责。

用鞭子引导吗？

在埃拉瑞娅教导前，也许他会这

样想。

阿米尔的目光扫过田间那些衣不蔽体的农奴，隐隐有个念头却总也抓不住。

神爱世人……

他看向那些农夫，那些警役，还有农奴，在主宰的指引下，在主的光辉来临时，那些农奴显得异常突兀，村民们已经聆听到主宰的福音，那农奴呢？

他们是被神遗弃的人吗？

那些他从没想过的，埃拉瑞娅几乎都给了他答案，那些答案藏在‘神典’中。

但是埃拉瑞娅从没说过农奴该怎样沐浴主宰的福音。

他带着这个疑问，回到教堂，一路穿过侧廊，走过洗礼堂，来到后面矮墙旁的屋外。

“埃拉瑞娅。”

阿米尔低唤了一声，他不确定埃拉瑞娅在不在。

“牧师，什么事？”

“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样做。”

阿米尔垂下头，这是一件小事，打扰埃拉瑞娅不应该，但他心里总觉得，这是应该做好的事。

牧师的职责就是引导人们，聆听主宰的福音。

“那些农奴……该怎样聆听主宰的福音？”他低声问。

房间里静了片刻。

“牧师，你想到他们了？”

“他们也同样是主宰的羔羊。”

“是啊……”

农奴是个特殊的群体。

即使是‘主宰的眷顾’‘麦田的神迹’重现，也和他们关系并不大。

他们没有土地、工具、种子和食物储备，甚至整个人都是属于‘土地’的。

顾瞳在之前就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是制度下的产物。

领主和教会有大批的自营地都需要农奴去耕种，劳作。

直接宣布他们成为自由民？太理想化了，不是喊一句解放农奴，就给他们解放了，变成自由人了。

甚至领主都不敢这么说。

“牧师，你觉得神爱他们吗？”

“神爱所有人。”阿米尔说。

他还不知道，从‘阿米尔牧师’到‘圣阿米尔’，已经跨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牧师开始深思他的信仰，这个信仰有了根，‘神爱世人’不再是神典上的一行字，也不是布道日时所吟诵的一句话。

那些日日夜夜翻看神典时的思索、疑惑，于此刻生根、发芽，但总是隔着一层薄雾，无法看清。

阿米尔知道，如果照现在这样下去，等到丰收时，那些农夫的欢呼中，农奴只能远远看着——那就像……就像……

就像是被神遗弃的人。

被神明遗弃的可怜人。

可是神爱世人。

“我觉得他们需要引导，他们同样可以获得救赎，主宰的福音同样可以让他们聆听到。”阿米尔垂着头，他知道埃拉瑞娅一定可以解答他的疑惑。

他的信仰落到了坚实的土地，不再是漂浮的，它切切实实的生根了。

这是他所信的道，所信的神明。

万幸，埃拉瑞娅并没有让他的信仰落到空处。

如他笃信的那般，给出了答案。

“阿米尔牧师，你离主宰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