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追

书名:他死后第五年,宿敌向我求 作者:杜沐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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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追

十一月初一,申时三刻。

沈砚站在东角门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封信被他反复看了三遍,此刻就贴在他胸口的暗袋里,与那枚追查了十年的箭镞放在一处。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起皱,墨迹却依然清晰——

“我走了。”

“你不用找我。”

“该回来的时候,我会回来。”

谢停云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她只是陪他站着,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一阵一阵,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又落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悠悠飘过。

沈砚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谢停云。

他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但谢停云看见,那深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涌动。

“他走不远。”他说。

谢停云点头。

“他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走不快。”

沈砚沉默片刻。

“他知道我知道。”

谢停云微微一怔。

“什么?”

沈砚望着那条空巷。

“他留这封信,不是为了解释。是为了告诉我——”

他顿了顿。

“他知道我查到了。他不想让我为难。”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夜在祠堂,叔公跪在沈砚身侧,说“后悔了十年”。

她想起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廊下望着凋零蔷薇的背影。

她想起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时,眼底那抹她读不懂的复杂。

此刻她懂了。

那不只是敌意。

那是愧疚。

是一个将死之人,面对仇人之女时,无法言说的心虚。

也是一个垂暮之人,面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时,无法开口的告别。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砚望着巷子尽头。

“找。”他说。

“找到了呢?”

沈砚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久到巷口的灯笼次第亮起,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不知道。”

十一月初二,卯时。

天刚蒙蒙亮。

谢停云醒来时,枕边空空的。她侧头看去,沈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白的天色。

他穿着那件玄色深衣,腰间悬着长刀。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

谢停云起身,走到他身边。

“一夜没睡?”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株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的晚雪。

“九爷有消息吗?”

沈砚摇头。

“没有。城东城西都找了,城北也找了。他常去的地方,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

他顿了顿。

“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她握紧。

沈砚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晨光一点一点透进来,将晚雪的叶子照得半透明。那些黄叶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片片薄薄的金箔。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叔公为什么要走?”

沈砚沉默。

“他说,不想让我为难。”他说。

“那为什么不留下来?”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

“他留下来,你会杀他吗?”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谢停云握紧他的手。

“你不会。”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谢停云也看着他。

“你查了十年,追了十年。叔公做的那些事,你查了八年。你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有动他。”

她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沈砚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完全亮起来,久到晚雪的叶子上那层金色褪去,恢复成寻常的枯黄。

然后他说:

“因为他是我叔公。”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望着窗外。

“我八岁那年,父亲教我骑马。叔公站在旁边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父亲死后,叔公把我接到他院里,亲自照看。我发高热,他守了三天三夜。我学武受伤,他亲手给我上药。”

“他教我识字,教我算账,教我怎么看人。”

他顿了顿。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为父放心了”。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些颤抖的字迹。

她想起谢顺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

她忽然明白,沈砚此刻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想要报仇。

是空。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像她跪在父亲灵前那夜。

像她握着母亲的信,泪流满面那一刻。

像她发现谢顺就是害死母亲的人那一瞬。

空。

什么都没有。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陪你找。”她说。

沈砚看着她。

她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望着那株晚雪。

阳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十一月初三。

城西,栖霞岭。

九爷的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发现了有人住过的痕迹——一堆灰烬,几个干硬的馒头,一张铺了干草的破席。

灰烬还是温的。

人刚走不久。

沈砚蹲在那堆灰烬前,拨开表面那层灰,露出下面几块未烧尽的木柴。

是松木。

山神庙周围到处都是松树,捡几根枯枝生火,再寻常不过。

但他的目光却定在其中一块木柴上。

那块木柴烧了一半,断口处露出一道不规则的裂纹。裂纹的形状——

他伸手,将那半截木柴取出。

裂纹像一个人字。

他用指腹抚过那道裂纹,感受着那粗糙的、焦黑的纹理。

然后他站起身。

“往西追。”他说。

九爷愣了一下。

“少爷,往西是深山,没有路。”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大步走出山神庙,朝着西边那片茫茫的山林走去。

谢停云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踩过那些枯枝落叶,踩过那些崎岖的山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漏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沈砚忽然停住。

谢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脊背佝偻,满头白发,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棉袍。他靠坐在树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谢停云也没有动。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远处低泣。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

是叔公。

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比十日前又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布满了细密的血口子。但他的眼睛,在看见沈砚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

只一瞬。

然后那光亮又熄灭了,恢复成浑浊的、疲惫的模样。

“砚哥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叔公苦笑了一下。

“还是追来了。”他说。

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腿在微微发抖,扶着树干的手也在抖。

沈砚看着那些颤抖,没有说话。

叔公站直了身子,望着他。

“信收到了?”

沈砚点头。

“收到了。”

叔公沉默片刻。

“那还追来做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带大的人,看着这个守了他三天三夜的高热、亲手给他上过无数次药的人,看着这个——

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叔公。”他开口,声音很平,“你为什么要走?”

叔公望着他。

“你说呢?”

沈砚没有说话。

叔公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抽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疲惫与沉重。

“砚哥儿,”他说,“你查了八年,查到我头上。你不杀我,是因为我是你叔公。”

他顿了顿。

“可我做过的事,我自己知道。”

“我传消息给隆昌号,让他们截杀谢怀安。我没想杀人,可他们杀了。你父亲死了。”

“我恨了十年,恨谢家,恨隆昌号,恨这世道。恨到最后,发现最该恨的,是我自己。”

他看着沈砚。

“你让我留下来,我留下来做什么?让你每天看着我这张老脸,想着我是害死你父亲的帮凶?”

他摇摇头。

“我不如走。”

沈砚听着。

他一直听着,一言不发。

叔公说完,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沈砚沉默片刻。

“有。”

叔公等着。

“那夜在码头,”沈砚说,“你知不知道隆昌号会杀人?”

叔公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看着沈砚,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终于追到他面前的人。

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他答“知道”,那他就是杀人的帮凶。

如果他答“不知道”,那他还有一丝被原谅的可能。

可他不打算说谎。

“……不知道。”他说。

沈

砚看着他。

叔公的眼睛没有躲。

“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他说,“我以为他们只是截住谢怀安,让议和不成。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他们会杀你父亲。”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不知道”和那封“我走了”的信放在一起。

不知道。

他追了十年,查了八年。

查出来的,是一个“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谢停云问他——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那时她说,“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

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些“不知道”背后,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走上前,走到叔公面前。

叔公看着他,等着。

等着他拔刀,等着他动手,等着他做这十年该做的事。

沈砚没有拔刀。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叔公的手臂。

叔公的手臂很细,隔着棉袍都能摸到那层皮包着骨头的瘦。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叔公,”沈砚说,“跟我回去。”

叔公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他想象中的一切。

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砚哥儿……”他的声音抖了,“你……”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扶着他的手臂,转身,往来路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叔公,”他没有回头,“你养了我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

“我父亲的事,我不会原谅你。但——”

他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扶着叔公,一步一步,走出那片松林。

谢停云跟在身后,看着那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壮一衰。

一个扶着另一个,慢慢走。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长大了,为父放心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忽然想起谢顺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

“太太托老奴办过一件事。”

她忽然想,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恨。

是恨过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十一月初四。

叔公被带回沈府,安置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沈砚派了人守着,不是囚禁,是照看。大夫每日来诊脉,煎药,换着花样做补品。叔公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坐在廊下,望着那丛早已枯死的蔷薇,一坐就是一整天。

谢停云去看过他一次。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谢小姐,”他说,“你不该来。”

谢停云在他身侧坐下。

“为什么?”

叔公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我害过你父亲。我传消息给隆昌号,让他们截杀你父亲。”

谢停云没有说话。

叔公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恨我?”

谢停云沉默片刻。

“恨。”她说。

叔公等着。

“可我更恨那份名单上的那些人。”她说,“他们收了钱,做了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顿了顿。

“你至少——”

她没有说下去。

叔公看着她。

“至少什么?”

谢停云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

“至少你后悔了。”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妻子也有一对这样的玉镯。

也是羊脂白玉,也是温润如凝脂。

他妻子死的那年,他四十岁。

他把那对玉镯陪葬了。

“谢小姐,”他忽然开口,“你母亲……”

谢停云转过头。

叔公看着她。

“你母亲是沈家的人。她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不容易。”

谢停云没有说话。

叔公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见过你母亲一面。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顿了顿。

“一晃几十年,她也不在了。”

谢停云听着。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些颤抖的字迹,想起母亲说“娘无依无靠,流落到江宁府”。

她忽然问:“我母亲为什么会被逐出沈家?”

叔公沉默片刻。

“因为她父亲——也就是你外公——犯了事。”

“什么事?”

叔公看着她。

“私通隆昌号。”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叔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

“你外公当年是沈家旁支,管着几间铺子。隆昌号的人找上他,给他银子,让他传消息。他收了。”

“后来事发,他被逐出沈家,带着你母亲流落在外。没几年就死了。”

“你母亲那时才十来岁,无依无靠,流落到江宁府,遇见了你父亲。”

谢停云听着,一言不发。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的”。

她想起母亲查了三年,查出那份名单。

原来母亲查的,不只是沈谢两家的仇。

是外公的旧账。

是沈家逐她出门的根由。

是她一辈子无法洗清的污点。

“叔公,”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母亲知道吗?”

叔公看着她。

“知道什么?”

“知道她父亲——我外公——是为什么被逐出沈家的?”

叔公沉默片刻。

“知道。”

谢停云闭上眼。

母亲知道。

母亲一直知道。

母亲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沈家的叛徒,是被逐出家门的人。

母亲知道她身上流着那样的血。

母亲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愧疚。

母亲——

她睁开眼。

“叔公,”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站起身。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住。

“叔公,”她没有回头,“那丛蔷薇,明年会开的。”

叔公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纤细的、却挺直的脊梁。

“你……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

“你都听见了?”

沈砚点头。

谢停云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沈砚沉默片刻。

“查过。查到你外公的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握紧。

“那又如何?”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你外公是你外公。你是你。”

他顿了顿。

“你母亲是你母亲。你是你。”

“你是谢停云。”

“我认识的那个谢停云。”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握着她的手。

风从院墙外吹来,吹动她的衣袂。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云儿,你好好的。”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她说。

十一月初五。

谢允执来了。

他来的时候,沈砚正在停云居陪谢停云给晚雪剪枝。九爷在院门外通传,说谢大公子来了,脸色不太好。

谢停云放下剪刀,走到院门口。

谢允执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他看见妹妹,又看见妹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谢停云看着他。

“兄长,出什么事了?”

谢允执沉默片刻。

“族里出事了。”他说。

谢停云的心一沉。

“什么事?”

谢允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谢停云接过,展开。

是一封联名信。

信上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谢家族老、旁支头面人物。

信的内容只有一行——

“谢氏嫡女停云,私通沈家逆子,辱没门楣,请族长依家法处置。”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谢允执看着她。

“云儿,”他的声音很沉,“这封信今早送到我案头。签名的那些人,都是族里说话有分量的。”

谢停云抬起头。

“兄长打算怎么办?”

谢允执沉默。

他看着她,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看着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开始借题发挥。

意味着妹妹和沈砚的事,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意味着——父亲刚走一个月,就有人想动她。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可他们签了名。”

谢允执攥紧了拳头。

“签了名又怎样?父亲临终前说过,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十几个熟悉的名字。

有些是她叫过“叔公”的人,有些是她逢年过节要去拜见的族老,有些是小时候抱过她、给过她压岁钱的长辈。

他们都签了名。

都要处置她。

因为她“私通沈家逆子”。

沈砚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看那份名单,没有看谢允执。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谢允执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沈家人的手,握着他妹妹的手。

他的眉头

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砚,”他说,“你怎么看?”

沈砚看着他。

“那些人,”他说,“名单上那些,有几个和隆昌号有旧?”

谢允执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是说——”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谢允执接过,展开。

是叔公的笔迹。

上面列着五个名字,都是谢家族老。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一个日期,一笔银两。

最早的一笔,在永平十二年。

谢允执看着那些名字,脸色越来越沉。

这五个人,都在那封联名信上签了名。

“叔公写的?”他问。

沈砚点头。

“昨夜给的。”

谢允执攥着那张纸,指节青白。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族里有些人,看着面善,心里藏着刀。”

原来父亲说的,就是这些人。

谢停云看着兄长手中的那张纸,又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封联名信。

两相对照,一目了然。

签名的那些人,有五个是隆昌号的旧人。

剩下那些,有的是被挑拨,有的是随大流,有的是——想趁火打劫。

“兄长,”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谢允执沉默片刻。

“开祠堂。”他说。

谢停云微微一怔。

谢允执看着她。

“他们想用家法处置你。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家法到底该处置谁。”

他转身,大步离去。

谢停云望着兄长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十一月初六,辰时。

谢府祠堂。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谢家族老们按辈分排列,坐在两侧。中间空着一条通道,直通灵位前的香案。

谢允执站在香案前,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那封联名信摊在香案上,旁边是叔公写的那份名单。

族老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色坦然,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偷偷看向那五个名字的主人。

那五个人坐在人群里,面色各异。

有的强作镇定,有的额头沁汗,有的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谢允执终于开口。

“人都到齐了?”

一旁的执事躬身道:“到齐了。”

谢允执点头。

他拿起那封联名信,展开。

“这封信,”他的声音很平,“今早送到我案头。上面签了十五个人的名字,要求依家法处置谢停云。”

他顿了顿。

“依的是哪条家法?”

人群里一阵沉默。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起身,是谢家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允执,”他的声音苍老,却很稳,“谢家女儿私通沈家子,这还不是家法?你父亲若在,也不会容她如此。”

谢允执看着他。

“三叔公,您说的私通,是指什么?”

三叔公一愣。

“这……这还用问?那沈砚当众吻她,她又入沈府为质,如今两人日日在一起,不是私通是什么?”

谢允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

“三叔公,”他说,“永平十三年,您收了隆昌号一千两银子,允诺在族里替他们说话。这事,您还记得吗?”

三叔公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

谢允执将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日期、银两、事由,还有叔公的亲笔签名。

三叔公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允执没有看他。

他转向那五个人。

一个一个,念出他们的名字,念出他们收钱的日期、银两、事由。

每念一个,那人的脸就白一分。

念完最后一个,祠堂里鸦雀无声。

谢允执将那张纸放回香案。

“这五个人,”他说,“收了隆昌号的钱,替隆昌号做事。如今隆昌号覆灭了,他们又想借家法整我妹妹。”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们要的家法?”

没有人说话。

那些签了名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偷偷看向门口,想找机会溜走。

三叔公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允执,”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是诬陷……”

谢允执看着他。

“诬陷?”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扔在他面前。

“这是隆昌号抄录的账目,上面有你亲笔画押的收据。这是你当年写给隆昌号的回信,上面有你的笔迹。这是——”

他顿了顿。

“这是你儿子在城东新置的那处宅子。三千两银子,他一个开杂货铺的,哪来这么多钱?”

三叔公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允执不再看他。

他转向所有人。

“谢家出了叛徒,出了吃里扒外的人,出了靠两家血仇发财的畜生。我父亲在时,念着同族情分,没有深究。”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如今我父亲不在了,这些人想趁火打劫,想用家法整我妹妹。”

他顿了顿。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家法到底该处置谁。”

他拿起香案上的族谱。

“谢家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沉沉的,“谢允执今日,以族长之身,清理门户。”

他一口气念了五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完,都有两个人上前,将那人架出去。

三叔公被架出去的时候,一路喊着“冤枉”“诬陷”“你们会后悔的”。

没有人理他。

其余那些签了名的人,一个个跪了下来,磕头求饶。

谢允执看着他们。

“你们求的不是我,”他说,“是你们的良心。”

他转身,走出祠堂。

祠堂外,谢停云站在那里。

她没有进去,但她什么都听见了。

谢允执走到她面前。

“云儿,”他说,“以后没人敢动你了。”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疲惫的面容,看着他身后那座香烟缭绕的祠堂。

“兄长,”她说,“你辛苦了。”

谢允执摇摇头。

“我不辛苦。”他说,“辛苦的是你。”

他看着妹妹发间那枚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

“母亲若在,会高兴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兄长的手。

只一瞬,便松开。

“我回去了。”她说。

谢允执点头。

“路上小心。”

谢停云转身,走向府门。

府门外,沈砚站在那里等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两步。

“解决了?”

谢停云点头。

“解决了。”

沈砚看着她。

“那些人——”

“该处置的,兄长会处置。”她说。

沈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回吧。”

谢停云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叔公那份名单,”她说,“是你让写的?”

车帘外沉默片刻。

“是。”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多谢。”

车帘外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马蹄声稳稳的,不急不缓,一直跟在车侧。

十一月初七。

停云居。

谢停云坐在窗前,手里握着母亲的那片绢帛。

三十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沈家那边十一个,已经处置了七个,还剩四个。

谢家这边十三个,昨日祠堂里处置了五个,还有八个。

江宁府官场上那九个,沈砚说已经递了帖子,该敲打的敲打,该拿捏的拿捏。

还有那四个她不认识的,沈砚查了几天,查出来了——

是北镇司的人。

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

那四个名字,此刻就在她手里。

她看着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

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北镇司四暗桩已查获,如何处置,请兄长定夺。”

她将信封好,唤来秦管事。

“送谢府。”

秦管事双手接过,恭谨退下。

谢停云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晚雪。

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

她忽然想起周师傅说的话——

“明年花苞会不少。”

明年。

还有两个月,就是明年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枝梢。

那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春天的时候,会有新芽长出来。

然后夏天,然后秋天,然后冬天。

然后又是春天。

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她收回手,转身。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谢停云走到他面前。

“怎么不进来?”

沈砚看着她。

“路过。”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紧。

他就那样站着,任她握着。

晚风从院墙外吹来,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飘飘摇摇,落在他们脚边。

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嗯?”

“叔公那丛蔷薇,”她说,“明年真的会开吗?”

沈砚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

暮色渐浓。

新的一夜,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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