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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二章 公平之论

书名:猎杀财神 作者:师者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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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二章 公平之论

墨平悔改的消息从邺城传出去的速度,比陆悬鱼预想的要快得多。先是南市的商户们在告示栏上看到了公平监察署的设立公告,然后是慈善堂的老人们将那天傍晚亲眼所见的一幕——一个身高八尺、白发苍苍的高大老人跪在院子里泪流满面地说“我错了”——在茶余饭后讲给了街坊邻居,街坊邻居又讲给了进城卖菜的农户,农户又讲给了邻村的亲戚。口耳相传之间,那个曾经以公平之名,屠了五万人的墨家巨子跪地悔改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从邺城一圈圈地扩散到了洛阳、幽州、江南。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些曾经追随墨平、在他被天庭问责之后,分散在各地的墨家支派残余。这些支派在三界夹缝和人间的偏远地带,活动了数百年,始终坚持着墨平当年的极端平均主义教条——凡有私产者即为不公,凡有多得者即为有罪。

他们中有的人在地方上组织过小规模的均富行动,强迫富户将粮食和银钱按人头均分给穷人;有的人在山林中建立过类似墨守之堡的封闭公社,所有成员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饭食、做同样的事。

这些组织在各地官府的清剿下,大多已转入地下,靠吸收一些对贫富差距心怀不满的底层流民,维持着日渐萎缩的势力。他们之所以还在坚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墨平还活着——在他们的认知里,墨平是自愿将自己封入失落秘境,是在三界缝隙深处,继续守护着绝对公平的终极理想。

他是他们的精神图腾,是他们在被现实反复碾压之后,仍然不肯放弃的最后信仰。

但图腾跪下了。信仰碎了。从邺城传来的消息详细确凿——墨平不但离开了失落秘境,还亲手摧毁了那座他守了大半辈子的理想国,将秘境中所有被公平法则困了数百年的居民魂魄,全部释放归入轮回。他在邺城慈善堂里当众跪地悔改,散尽了财神之力,如今在邺城担任公平监察使,每天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替百姓监察买卖契约、度量衡规范、囤积居奇和价格欺诈。

消息中还附着一份墨平亲笔写下、由邺城商会联合会公开刊印的声明。声明全文不过寥寥数语,措辞却郑重决绝——“吾墨平,曾以公平之名行屠戮之实,以兼爱之名铸规则之狱。今已知罪,散去神力,甘为布衣。凡旧日从吾者,当知吾昔日所执皆谬。速散,勿复以吾名行事。”

这则消息带来的冲击是摧毁性的。

在洛阳以西的一处偏僻山谷中,一个坚持了多年的墨家公社,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连夜召开了一次全体集会。公社的所有成员都聚在他们自己搭建的简陋祠堂里,祠堂正中央供着墨平的画像——画上的墨平年轻而刚毅,穿着那身严格的墨家古服,腰间挂着“兼爱”青铜令牌。

这些公社的头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墨者,他将邺城传来的那张声明拓本从头到尾读了数遍,每读一句便停顿很长时间,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读完最后一句“速散,勿复以吾名行事”时,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将那张拓本轻轻搁在供桌上,用沙哑疲倦的声音说了句——“墨师说,他错了。”

祠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个年轻的公社成员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们质问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将每一分余粮都拿出来,按人头均分给了所有人,墨师现在说他错了——那他们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回答这个问题,便等于否定了他们这辈子所做的每一件事。

次日清晨,公社的成员陆续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沿着那条通往外界的唯一山路,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那条山路他们走了许多年——每年春耕时,公社需要的农具和种子都要从这里运进来,每年秋收时,公社剩余的粮食,也从这里运到周围的村庄,分给那些被他们判定为“需要帮助”的穷人。

如今他们沿着同一条山路走出去,却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墨者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将祠堂正中央那幅墨平的画像,从墙上取下来,仔细小心地卷好,用一根麻绳轻轻扎住,放在供桌上。

他没有烧它——他大概觉得,即使是错的,也是他们这些人这辈子唯一的信仰。烧了它,便连这点痕迹都没有了。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几处墨家残余组织中几乎同步上演。有的组织和平解散,有的组织内部爆发了激烈争吵之后不欢而散,还有几个最偏激的组织,试图以“墨师被天庭洗脑”为由否认消息的真实性,但当他们看到邺城商会联合会的正式公告,和声明上墨平亲笔签名的拓本时,最后一丝自我欺骗也彻底崩塌。

极端平均主义思潮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随着墨平的悔改而迅速消退。

各地效仿墨平者纷纷解散极端组织。那些曾经在偏远乡村强迫富户均分粮食的团伙,在得知墨平本人都已悔改的消息之后,内部迅速瓦解。有些团伙的头领,本身就是墨平的崇拜者,他们当年之所以走上极端均富的道路,正是因为在墨家典籍中,读到了墨平关于绝对公平的论述,真心实意地相信,只要将所有人的财富全部拉平到同一条标准线上,天下便能从此太平。如今这些论述的作者,亲口否定了自己的全部理论,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坚持下去的理由。

在信都以南的几个县,几支规模不小的均富武装在几周之内全部解散。这些人大多是失地流民出身,对贫富差距有极深的切肤之痛,被墨平的理论吸引之后,便一直用暴力手段在乡村推行均富。

如今墨平悔改的消息传来,他们中的几个头领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做出了同样的决定——将武器和抢来的粮食全部上缴官府,自愿接受新法的审判。其中一个头领在解散队伍时,对部下说了句朴素直接的话——“连墨师自己都说他错了,咱们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干下去。”

邺城的谢道蕴在可园老槐树下,整理各地传来的奏报时,看到这几支武装解散的消息,难得地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她对坐在对面的陆悬鱼和墨平说,这几支武装,以前周浚派了好几次兵去清剿都未能根除,他们藏在深山老林里,官兵进山便化整为零、出山便又重新集结。如今墨先生一篇声明,便让数十年的极端均富组织,在不到一个月内土崩瓦解。

这便是思想的威力——一篇真心悔改的声明,抵得上好多次清剿。

墨平没有回应她的称赞。他只是安静沉默地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手背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他知道那些人之所以放下武器,不是因为他这篇声明写得有多好——恰恰相反,他们是因为太相信他了,相信到即使他写了这么一篇声明,他们仍然愿意最后

一次服从他的意志。

他让他们散了,他们便散了。

他们中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从流民变成了暴徒,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被杀或被关进大牢,有的人因为这股思潮,失去了本可以安稳度过的好多年。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他却直到现在才告诉他们——这条路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这份愧疚,比那五万条人命更让他难以面对,因为这些人不是被他屠杀的,是被他用思想亲手带上这条错误道路的。

阀门残余势力敏锐地嗅到了这股思潮退潮之后,留下的权力真空。那些曾依附旧阀门的残余——荥阳郑氏的远支旁系、太原王氏在各地尚未被完全清理的暗线、崔氏旧部在粮市和当铺行业中的残余人脉——开始暗中活动。

他们派人在那些刚解散的墨家公社外围游荡,找到那些正处在信念崩塌、不知所措状态中的前公社成员,用极低的姿态和极诱人的条件,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私人武装,说辞极精巧也极险恶——墨平错在屠村均富,但他对贫富差距的批判没有错;邺城新法只保护了铁匠和布商,却忘了那些仍然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

既然墨平抛弃了你们,不如投靠他们共同对抗朝廷的新法。

墨平在接到崔钰截获的密报之后,在一个傍晚赶到了信都以南,那支刚解散的均富武装曾经驻扎的村庄。村口晒谷场上聚了好几十个正在迷茫中徘徊的前武装成员,几个阀门密探正站在人群边缘,用巧妙隐蔽的话术挨个试探。

墨平从马车上走下来,赤足踩在村庄的泥土路上,将那些密探当众斥责。他走到晒谷场正中央,白发在晚风中飘拂,用他那依旧平稳不容辩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开口。他说,他曾经用屠刀毁了无数个像这样的村庄,如今这些穿着绸衫、坐着马车来的体面人,他们口中的漂亮话,和他当年在墨守之堡里写的那些公平法则一模一样——表面上是在替穷人说话,骨子里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他这辈子最清楚一件事——凡是真正公平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用暴力和欺骗去强迫别人接受。他让晒谷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听他说一句话:

如果他们真的想替这些穷苦人做点什么,便应当放下所有的武器,向官府登记田产和商铺,遵守大燕的新商法,让他们自己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困境。如果他们继续打着为穷人争公平的旗号,不过是想利用这些被他抛弃了的底层流民,去替他们对抗朝廷的新法。

那些阀门密探被当众戳穿之后,狼狈地溜走了。晒谷场上那些迷惘的流民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将腰间一把短刀缓缓解下来放在墨平面前的地上。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做着同样的事——放下短刀,放下镰刀,放下削尖了的木矛。铁器堆在晒谷场正中央,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墨平低头看着那堆铁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朝村口停着的马车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是沉稳安静的,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袖中极轻微极克制地颤抖着。

那些曾经被墨平的极端平均主义思想吸引过的底层流民,在亲眼看到墨平本人的悔改、亲眼看到那些打着公平旗号的阀门密探被当场揭穿之后,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些年来所相信的东西。

信都以南那几个曾经是均富武装最活跃的村庄,在墨平那次当众斥责阀门之后,陆续有前武装成员到官府登记,自愿接受新法的约束。有的重新拿起了农具,去分到的田地上劳作,有的去商会联合会登记做合法的小商贩,有的报名参加了周浚组织的水利工程以工代赈。

其中有个在村口蹲了很久的年轻人,在被问到为什么要放下武器时,极诚实地回答——他以前觉得墨师说的对,因为他也饿过肚子也被人欺负过。现在连墨师自己都说他错了,那他大概是真错了。虽然他现在还是不太懂,但他想试试另一条路,看看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不再盲从极端思想的人越来越多。从信都到洛阳,从幽州到江南,那些曾经被极端均富思想渗透过的地方,在墨平悔改的消息传开之后,陆续出现了自我纠偏的迹象。周浚在汇总各地呈报上来的治安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显著的变化——过去好几个月内,多地与极端均富相关的暴力案件数量,骤然下降到几乎为零。

他在可园对着这份数据感慨,以前总以为要靠抓人才能清除极端思想,如今才知道,真正能让人醒悟的不是监狱,是真实的故事——墨先生从跪在慈善堂院子里那一刻起,用他亲手摧毁的理想国告诉所有人:

以绝对公平为名走极端,只会通往地狱。

陆悬鱼与墨平共拟《公平论》的想法,是在墨平处理完信都那次阀门拉拢事件之后的一个深夜,在可园老槐树下忽然提出来的。当时陆悬鱼将各地上报的思潮消退情况汇总给墨平看,墨平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不自信地说了一句——他以前用屠刀和规则将错误的思想强加给那些人,如今他跪下了、悔改了、散尽了神力,那些人便也跟着散了。可他总不能只破不立——他得告诉那些曾经追随过他、如今还在迷惘中的人,什么是真正的公平。

陆悬鱼当即让谢道蕴取来笔墨纸砚,就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铺开一张空白的桑皮纸。他说他和墨平共同署名,将公平的真正含义,整理成一篇系统的理论文章,以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它写成白皮书——

不是墨家学宫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也不是朝廷公文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官方口吻,而是让每一个在田间地头干活的农夫、在南市摆摊的小贩、在学堂念书的孩子都能读懂。

墨平犹豫了好一会儿,他这辈子写了无数篇关于公平的论述——但那些论述,每一篇都是错的。如今要重新以正确的方式写同一个题目,他有权利写吗。

陆悬鱼将毛笔蘸饱了墨塞进他手里,说不是以理论家的身份写——是以一个犯过错、跪过地、流过泪、如今正在用余生赎罪的老人的身份写。

这份重量,任何学富五车的理论家都写不出来。

墨平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支毛笔——这支笔比他那把青铜剑轻了不知多少倍。他用这把笔写了无数条公平法则,杀了五万人。如今他要重新用这把笔写一篇新的《公平论》,不为杀人,只为救人。

他将笔缓缓落在纸面上,落下第一笔时,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篇《公平论》从起草到定稿,陆悬鱼和墨平在可园老槐树下反复推敲了很长时间。谢道蕴全程参与了修订工作,以她新商法十二条的立法经验为框架,将他们两人的核心思想,逐条逐条地梳理成清晰有条理的章节段落。

最终的成稿是一篇

洋洋洒洒的长文,以朴素流畅的语言系统论述了公平的真正含义。

开篇第一句话是墨平亲笔写的——

“吾墨平,曾以公平之名行屠戮之实。今已知罪,愿以余生,与天下人共论公平之真义。”

紧接着便是全文的核心立论:公平非平均,乃各得其所。天地生人,各有禀赋,各有勤惰,各有际遇。禀赋异、勤惰异、际遇异者,其所得必异。以一刀切之平均强压天下差异,非公平也,乃逆天也。公平之真义,在于使人人有同等之机会,以尽其禀赋、竭其勤惰、迎其际遇。机会公平,则所得虽异,人心自平。机会不公,则所得虽均,人心亦怨。

在阐述了核心立论之后,文章从市场公平、教育公平、救助公平、司法公平四个方面分别展开论述。

市场公平——统一度量衡,明码标价,契约自由,信息公开。使能者多劳多得,弱者亦有生存之保障。教育公平——不问出身,不问贫富,凡适龄儿童皆可免费入学。使人人皆有同等之机会以知识改变命运。救助公平——鳏寡孤独、老弱病残,皆有所养。此非平均也,乃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之底线保障。司法公平——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法前平等。不论贵贱贫富,同罪同罚。不受身份差异而减免刑罚。文章末尾以墨平极短极有力的一句话作结——

“公平者,非使人人同得,乃使人人在同等之规则下,各得其应得。”

定稿之后,陆悬鱼将全文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从头到尾看完墨平写的正确的东西。这篇《公平论》里,没有任何一条规则是用屠刀来执行的,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牺牲自己的自由来换取保护。它只是朴素诚实地陈述着那些道理,像是在和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面对面地聊天。

他将毛笔搁回笔山上,看着墨平因彻夜推敲而微微发白的鬓角,由衷地感叹这是一篇能传世的文章。

洛阳太学将全文抄在正门的告示栏上,学生们将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有几个从前是墨平崇拜者的年轻学子,在读到开篇那句“吾墨平,曾以公平之名行屠戮之实。今已知罪”时当场泪流满面。他们从少年时代便开始阅读墨平的公平法则,将那些屠村均富、统一衣食的条文奉为圭臬。如今他们奉为圭臬的作者,亲口告诉他们这些全是错的,并替他们指出了一条正确的路——这份震撼比任何说教都更加深入人心。

洛阳的几个老名士在,读到《公平论》中关于机会公平的论述后,感慨极深。他们在给陶潜的书信中写道——“墨平之变,非一人之变,乃一代思潮之变。以彼之学养与才识,若能早悟此道,何至于困于秘境数百年。”陶潜将这几封书信,摘录进了他正在编纂的《新世说补遗》中,并在按语中写了一句——“知过能改,其文亦善。此《公平论》可与孔固之《新规则草案》并列,为济世之双璧。”

谢道蕴在定稿之后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通读完全文之后,将稿件轻轻搁在石桌上,用一种认真感慨的语气说了句“此乃济世良方”。她坐在可园老槐树下,将毛笔蘸饱了墨,在石桌上铺开一张洁白的桑皮纸,不假思索地在纸面上落下了几行清秀有力的簪花小楷。

那首诗写的是——

“墨公昔年执剑行,误将屠刀作天平。

五万冤魂沉碧落,数载孤心锁寒城。

跪地始知昨日非,焚身方觉大道明。

从今不作均富论,留取人间济世名。”

她搁下笔时,纸面上的墨迹未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润温暖的光泽。

慕容冲在太极殿偏殿读完《公平论》的定稿后,沉默良久。然后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来,提笔亲自拟了一道诏书——将《公平论》列入科举考试必考内容,与孔固的《新规则草案》、陶潜的《新桃花源记》并列为新学三大经典。

他在诏书中写道——“公平者,非一人之公平,乃天下之公平。此《公平论》乃墨平以血泪所著,其辞虽浅,其义至深。凡我大燕士子,皆当熟读深思,以知公平之真义。”诏书下达之后,洛阳太学和各郡县学宫立刻调整了课纲,将《公平论》全文编入教材。

那些曾经在墨平极端思想影响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如今在学堂里读到的,不是他从前那些屠村均富的公平法则,而是他亲手写的“公平非平均,乃各得其所”。

墨平于邺城南市讲坛每月讲学一次。

讲坛设在慈善堂旁边新辟的一处小广场上,几棵新移栽的老槐树下摆着几十条石凳。每月讲学那天,石凳上总是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墨平每次开讲前都会做同一个动作——他将那本手写的《公平论》原稿放在讲坛的木桌上,将自己的青铜令牌和那枚陆悬鱼送的平安小押铜制押记并排放在旁边,然后缓缓跪在讲坛正中央,朝所有来听讲的人深深一叩首。

他说他这辈子欠了太多人太多东西,他的前半生欠了五万条命,他的后半生欠天下人一个正确的答案。如今他每月在这里讲一次,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替那些曾经被他用错误思想带偏的人,亲手将正确的答案重新写进他们的心里。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慢稳安静。台下坐着的听众里有南市的商户,有城郊的农户,有学堂的学生,有慈善堂的老人,还有几个是刚从信都以南赶来的前均富武装成员。他们中有的人曾经是墨平的崇拜者,有的人曾经是被均富武装伤害过的受害者,有的人只是路过时,被声音吸引过来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他们都在认真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曾经在极端均富思想影响下暴力冲突不断的村庄,在墨平的讲学和《公平论》的传播下,渐渐从对抗走向了对话。那些曾经失去方向的底层流民,在新法的保障和公平监察署的维护下,渐渐从怀疑走向了信任。

那些曾经心怀不满的旧阀门残余势力,在越来越透明的市场规则,和越来越公正的司法审判面前,渐渐从抗拒走向了顺从——或者至少是表面上的顺从。

而墨平依旧每天清晨从永宁坊出发,赤足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拿着那本简陋朴素的手写笔记本。他依旧是公平监察署里那个不领俸禄、不授印信、不列朝班的普通老人——在余生的每一个清晨推开公平监察署的木门,在每一个深夜合上最后一本监察记录。

只是现在,他每个月还要多讲一次课——站在那几棵新移栽的老槐树下,白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拂,将那些他这辈子最后,也最珍视的关于公平的真正含义,一字一句地讲给每一个愿意来听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稳安静不容置疑的,但在这平稳之下,有了一种他前半生从未有过的、真诚也谦卑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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