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善恶于心

时间已经临近未时，山中的阴气开始弥漫，阳气逐渐减弱，原本下山的道士们全都从各个方向返回，山门处的空地上聚满了人和杂七杂八的妖怪，这些妖怪，有的面目狰狞，有的胆小如鼠，足有十七八只。

它们虽处于山门之外，但是这里同样被道士们布以禁制，无法使用任何妖术，一些强悍的不服从此次行动的妖怪，则被暂时收入在乾坤袋中，而因为乾坤袋或多或少会损伤妖怪的气息，所以平常安分的妖怪并没有被关入其中。

掌管此次任务的师兄卞无须，正在认真的亲点人数：“谁可知负责尸水洞的是哪些人？”

“是李言师兄他们。”人群中有人回答道。

“他小子？这倒是要好好训斥一番了。”卞无须心中暗道，他与李言拜于不同师父，但却是相同的地位，而这李言为人忠厚朴实，又是头脑机敏，两人正在竞争南房执事的位置，故而关系是有些微妙。

“怎么到了规定的时辰还不回来？这样不受规矩可不好。”他想了一下，觉得刚才的话太过于不妥，于是清了清嗓子再次说道；“再玩下去便会有危险了，他李言可不能拿师兄弟的性命开玩笑啊。”

“来了来了。”

正在这时，远处一队人影匆匆而来，身后跟了两个奇形怪状的妖怪，带头的便是有些谢顶的李言。

最难缠的蛛蛇妖自然是被收入了乾坤袋中，即便是如此，那乾坤袋的外面还没贴了几张镇妖用的黄符。这些回来的人，各个显得有些疲惫，身上更是布满伤痕，与眼前的道士们相比，实在是狼狈不堪。

临到近处，卞无须假装松了口气，上前关心道：“李言师兄可是无恙，我们着实担心你们。”

李言微笑点头，没有应答，从背上解下一个满脸青紫，呼吸微弱的少年，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喂了几口淡色无味的药液，那少年的面色才稍微有了些缓和。

“这不是霍云麓师弟吗？这是怎么了？”卞无须问道。

“怪我一时大意，没有看好师弟，他被蛛蛇妖的毒液所伤，我用了家传的秘药才勉强控制毒性发作。”李言满脸悔恨的说道。

“这怎么能怪师兄呢？分明是云麓师弟心高气傲，小看了这个妖怪。”同行的一个道士安慰道。

“李言师兄，这……”卞无须继续挖问道，他知道李言在这些方便比较耿直，但凡是自己的过错，绝不会推脱。

“云麓初次下山，经验不足，如今中了妖毒，这责任确实应该是我来担的，你们无需多言，我自会想掌门请罪。”

卞无须见目的已经达成，心里欣喜，脸上却露出一副十分惋惜的神情；“唉，李言师兄也不必如此。我辈既然从了道，凶险自然是难免的，生与死，从踏入这山门的那一刻，便已经不存在于我们的心中了。出云山对于我们来说，本来就是半个黄泉，每时每刻都会有人离开我们，所以啊，李言师兄，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这一番话，看似在为李言开脱，可其实是在李言的心口撒盐，让他更加难以安心。

卞无须顿了一下，转头对众人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回来了，我们便快些回山上，此处的阴气越来越浓了，那些家伙也快醒来，若是让它们发现少了些同伴，还不知会有什么反应。今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虽然完成的不是特别理想…..我粗略清点了一下，死了两个师弟，云麓中了毒，生死尚且未知，还是尽快要向掌门汇报一下。”

众人点头称是，他们习惯了身边师兄弟的死伤，故而也没有太多的感概，便带着各自的猎物进了山门。

山门处的法障，又重新开启，将山林中的阴气与妖气一同，隔绝了出去。

出云山短暂的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因为白天没有妖怪行走，故而青云观的捕妖动作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阻碍，也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

但到了晚上，随着那些阴沉的家伙们的醒来，山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

就像是官兵趁你不在家的时候，抓了你身边犯有前科的人，但你又知道这些人不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却总觉得有些气愤。

还好郎业成早有准备，亲自前往十三个妖群，与那些头领有了些许解释，这才将骚动不安的大部分家伙安稳了下来。

天已完全如黑，只是温度还没有到应有的时候，故而山头上的寒气还没有完全覆盖。

鼠尾坡的一片草地上，一目五先生懒散的坐在上面，五个躯体靠着仅有的那只眼睛欣赏着洁净的夜空，轮流喝着一葫芦酒。

那是从杜维那边好不容易才讨来的佳酿。

“我说这酒，柔顺醇香，即便是给皇帝喝的，也不比这个好啊……不如我们去跟老树妖商量商量，以后就做这酒的买卖吧，卖到外面去，保准发大财。”其中一个喝了一大口，满足的说道。

“发财？你一妖怪，要那些金银珠宝来有何用处？给我！”边上的一把抢过酒葫芦，气愤的说道，“你这厮，说好的各自只喝一小口的，你倒好，来了那么大一口。”

“唉唉唉，你们两个蠢货别抢，小心给我撒了，老子求了一个多月，才讨来这么点，给我。”满身妖气的那个先生赶忙夺过来，流着口水抿了一口。

“嘿！该我了该我了……”

“怎么该你了，你当我瞎啊？”

“废话，你本来就是瞎的！”

“哎呦，你敢说我瞎？快把眼珠给我！”

……

五个人打骂着轮流喝酒，谁都不愿让谁，这是一目五先生向来的娱乐活动，好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它是个十分奇特的妖怪，五个躯体不可分的连在一起，又有各自的思想。

每个躯体又都可以变成普通人，丝毫不沾染妖气，每个又都可以变成妖怪，施展不同的妖术。

他的来历，没有人真的知道，如同大多是妖怪一样，仿佛某一天，就突然存在了。

《山海经》中曾有记载，这五只妖怪最常出现在江浙一代，每到瘟疫之年，它们便会在夜间出现，靠吸食活人的精气为生，被吸过的人非死即伤。

传言它们能够分辨善恶，只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它们不吸大恶大善之人，却吸不善不恶、无福无禄之辈，或许这也是一个不甘愿平淡的妖怪吧。

嬉闹之后，五人突然毫无征兆的一同安静了下来，抬头仰望夜空，若有所思，神情显得十分忧伤。

“山上的道士今日平白无故的抓了这么多妖怪，可那些个老家伙们却熟视无睹，我们是否应该提醒一下？”独眼的那个叹了口气说道。

“还不到时候，有些事情，还是让它们自己去想，自己去明悟。”另一个说道，“该醒过来的，终究会醒过来，勉强去唤醒一些沉睡的人，反而会令它们做出不太正确的决定。”

“心若没有醒来，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四个瞎的在一旁一言一语的说着，反而是那独眼的突然懂了道理，独自沉思了起来……

酒未喝完，一目五先生却突然全部站了起来，恭敬的朝着树林的方向拱手一拜，齐声说道；“不知如意大人深夜来访，有失远迎，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