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杀

    云南。

西双版纳。

夜色。

此地绝少有人类涉足的痕迹，如在白天，周围的风景也是极美，然而如此漆黑的夜晚，特别是在炎热的夏天，周围的黑暗隐藏着大量不知名的危险。

“距离目标居住地还有五百米。”

方生的耳麦里传来了年青战士的声音。

“注意安全，这个季节毒物较多。”

“收到。”

方生今天带领的是武警部队一支缉毒大队，多年来战功显赫，虽然新鲜的血液换了不少，但方生一直都在，时至今日他的军衔已是一名少校。

耳麦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发生了什么事？”声音很小，但方生敏锐的察觉到发生了意外。

几秒后，有人汇报道：“七号被毒蛇咬到腿部，蛇的毒性很强。”

七号进入缉毒大队三年，名字叫做李长雄，也是方生较为喜欢的一个兵。

“九号留下给七号治疗，其他人继续前进。”方生的心里有些遗憾，再有一年李长雄就到了退役的年龄，原本希望这次的任务能给他加加分留在部队，但现在看来有些不如意。

“方生。”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方生有些烦躁的心平静了些，柔声道：“小静，怎么了？”

黑暗中的女人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我想好了，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听你的建议离开部队。”

方生顿时欣喜，“想明白了就好，小飞已经不小了，我们俩个亏欠他太多，也是到了我们尽责任的时候了。”

黑暗中闪动着泪光，女人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目标已然近在眼前。

“行动！”

方生发出了指令，顿时十几条人影悄无声息的掩近那座小楼。

杜文波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的摇晃着。

一个多小时前他就知道了武警的这次行动，几个兄弟焦急劝说离开的时候他却无动于衷，相反的他留了下来极力劝说兄弟们的离开。

结果，七个兄弟谁也没有离开 。

他们是黑暗的代表，同时他们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们的命运从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离开、抛弃都不是他们的风格。

外面枪声响起，杜文波握着红酒的杯子一动不动。

枪声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外面安静了下来，只是很快的急速的脚步声响起，他的四周举满了黑洞洞的枪口。

方生踏步而来。

杜文波笑了，微笑的喝了口红酒。

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除了红酒还有一把手枪。

方生大步走到了桌子的对面，停顿了几秒，坐了下去。

杜文波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看着手中的红酒眼神竟然有着一种满足。

“酒不错。”方生开口。

“你也不错。”杜文波晃杯。

“你在想什么？”

“我想过很多，但从来没有想过你我会在这样的一种场合下见面。”

方生叹息，“其实你应该早就想到的，你我选择的路不同，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你赢了。”

“你故意的。”

杜文波痴痴地一笑，道：“这世上没有故意的东西，就算故意也会有故意的理由，关键是结果，现在的结果是我的故意造成了你的成功。”

“你在成全我？”

“你错了，我没有成全你，我是故意的。”

方生的瞳孔猛然的一缩，道：“理由？”

杜文波呵呵一笑，道：“理由？方生，方少校，你是白道，而我一路走到黑，自古黑白就无法摆放在同一门面。就如今天，你杀了我是为民除害，我要是杀了你那就是犯罪。”

“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人民群众的安危，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而你在做的事情却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损害了人民的利益，难道你还期望大家来拥护你的所作所为？”

“但是你莫要忘了，你我刚开始的时候想法都是一样的。”

“是，你说的没错，可惜后来你变了。”

“我变了吗？”杜文波大笑：“没错，我是变了，可是我错了吗？方生，你扪心自问，我的今天到底是怎么来的？”

方生沉默。

杜文波嘲讽道：“你无话可说了是不是？今天你带着人亲自围剿曾经最好的兄弟，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你能够摸着那里原谅你自己的良心。”

方生蓦地抬头，眼中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曾经的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没错，但那是曾经的你，现在的你视人命如草芥，你的人性已被完全的寂灭，我所认识的，我所尊敬的那个你很久之前的时候就消失了。”

“活生生的我就在你面前，为什么一直以来你都会有那么多的借口？”盯着方生的眼睛，杜文波的眼中莫名的就多了一层雾水，“这些年来我是堕落了，可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支撑我活到现在的最大动力就是曾经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回忆。”

方生的心口很是压抑，这种压抑让他不得不紧紧地的握住了拳头。

他很想解救面前这个堕落的灵魂，也很想就这样转身离开，可惜他的使命注定了他剩下的唯一选择。

杜文波放下了酒杯，朝某个地方招了招手，柔声道：“小静，麻烦你走近些。好久不见，能不能让我看清你一些？”

小静没有丝毫的犹豫，疾步走了过来，哪怕杜文波的面前就放着一把枪，她也没有停留。这个人在别人的眼中也许是个魔鬼，可是在她的眼里就是一个文静的大男孩。

她就这样静静的站在了他的面前，哪怕她的旁边坐着的是她的丈夫。

他们三个人在很久以前就如同一个人。

杜文波的嘴角挂着最软的柔情，“我们三个人终于又聚在一起了，这种场面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他嘴里的话语变得有些呢喃，“有那么一句话我放在心里至少有十年了，我承认是我太傻太傻了，今天，我想将它说出来，因为，过了今天再不说，这一辈子就真的再也没有了机会。”

小静的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开口。

方生那本是握着的拳头握的更紧。

杜文波看着小静的眼中尽是柔情，“你知道吗？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其她的女人了，我的命中已然注定，你就是我这辈子逃也逃不掉的唯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痴迷起来，“小静，容我最后一次这样的叫你，我——爱你。”

他的手伸向了面前的桌子，但这一次他拿的不是装红酒的杯子，而是那把枪。

小静的心猛地一颤，大声叫道：“不要！”

杜文波看着她眼中的那份关切与焦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见。”

密集的枪声响起，杜文波的身体很快的变成了筛子。

他拿枪当然不是为了袭击小静，他只是给了大家一个开枪射击的理由。

杜文波没有了呼吸，他死了，可是他依然坐在椅子上不曾倒下。

小静发疯般的抓住方生的衣领，“你明知道他没有恶意的，为什么不阻止射击？！！”

方生冷漠，无动于衷，可是他的身体却在那里轻微的颤抖着。

“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归宿。”方生的心里苦楚。

小静狠狠地放开了手，朝杜文波的身体跨去。

“爸爸！”

没有等到靠近过去，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已然先她一步扑到了杜文波的身上。

小男孩的脸上、身上顿时染上了鲜血，眼中却是出奇的没有泪水，只是他那紧紧地抱着杜文波身体的小手却是不停的抖动着。

小静的身体停在了半步之遥再也无法迈动，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想到杜文波的孩子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空间变的很安静。

“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击中了小男孩的左腿，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然而小男孩抱着杜文波的小手依然抓的紧紧地不曾松开。

“谁他娘的开的枪！”方生大吼。

“报告，是我。”门口，九号柯亮扶着七号李长雄堪堪踏了进来。

“混蛋。”方生将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小静终于扑了上去，这次她看的是小男孩的伤口。

小男孩松开了手，却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小静推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拖着受伤的左腿一步步的走向大门。

然而他停了下来，黑洞洞的枪口让他无路可走。

他被围住。

小静的状态有些癫狂，厉喝道：“都给我让开！”

大家的目光看向了方生。

方生深呼吸，轻点头。

大家让开了路。

小男孩没有急着离开，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最后恋恋不舍的在杜文波的身上停留了好久，一步步的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门不大，九号与七号拦在那里，他依然走不出去。

“让他走。”方生沉声道。

“可是——”九号焦急道。

斩草不除根，总是会留下祸患，这个教训不是一次两次了。

“让他走吧，死者已矣，就让死者留下最后的一点念想。”

也许在杜文波死之前也没有想到他的孩子会无畏的出现在这里吧？他死了，可是活着的下一代就是他的念想。

九号柯亮看了看小男孩，忽然道：“把你怀里的东西留下。”

小男孩的目光盯着九号许久，伸手从怀里丢出了一个竹筒。

九号最终还是让开了身体，只是在他让开的时候却是看到了小男孩的眼中那犹如毒蛇般的寒意。

他的手不自觉的摸上了枪，但还是放了下来。

小男孩不屑的冷笑，蹒跚的消失在夜色中。

九号忍不住嘀咕道：“我觉得我们太过于仁慈了，这不是闪电大队的作风。”

小静忽然道：“对一个身无寸铁的孩子下手就是闪电的作风？也是一名军人的作风？”

九号闭嘴。

他不会跟女人斗嘴，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他所尊敬的嫂子。

“报告战斗结果。”

听完报告，方生皱起了眉头，杜文波的手下一共有八个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次的行动剿灭了七个，还有一个连人影都没见着。

“收队。”

方生呼出了一口浊气，他的眼神看向了小静，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久违的陌生。

小静依然是那个小静，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俩人之间再也不会有之前的那份无间的亲密与信任，杜文波用他的死很好的在他们夫妻之间制造了一条永远无法闭合的裂缝。

他全军覆没彻底的失败。

可是他也成功了，成功的解析了女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小静默默地捡起小男孩丢在地上的物品，默默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