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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栖居变贵人(四)

书名:大明紫磨金 作者: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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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栖居变贵人(四)

    刘养正三杯下肚方恢复了儒生风度,低声问道:“公子能令天兴楼上下唯首是瞻、恭敬有加,出身自是不凡,不知能否见告一二?”

宜郎苦笑道:“在下出身寒微,亦无谋生之能,只是承蒙皮老板庇护关照,才偶幸有今日之光景。其实家境尚比不上先生!”

刘养正摇头晃脑道:“闭心自慎,经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公子高而不危,满而不溢,实乃谦谦君子,可敬可佩!敢问公子可曾娶妻纳妾?”

宜郎摇头笑道:“在下一乃年纪尚幼,二乃穷斯滥矣,岂有娶妻纳妾之念!”

刘养正肃容说道:“此话差矣!不说公子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实乃大福大贵之相,即使出身寒门,也得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呀!”

二人说得正酣,忽听有人站在街头朝上呼喊:“刘先生、刘先生!”

刘养正急忙站起,从窗口探出脑袋,问道:“王老哥叫我何事?”

楼下那位叫王老哥的人大声说道:“你家来了几个汉子,说是你欠了银子不还,今日再不清算就要将你家姑娘抢走抵债。你还不快点回家就来不及了!”

一番话竟将刘养正惊得头晕腿软,欲离开酒桌却迈不开步子。口中只念叨道:“我早就还了呀,他们如何这般耍赖!”

宜郎急忙上前搀扶,见他如此模样便安慰道:“先生不必惊慌,我扶你回去。”说着毋须用力便轻轻搀扶着他离座下楼。

出了酒楼大门,按刘养正示意的方向拐了几个小胡同,奔进一家破旧小宅院。却见有三名汉子抱肘叉腰站在院内。见到刘养正,其中一吊眉缩腮的汉子嘿嘿怪笑道:“好哇,刘先生!有钱吃喝,无钱还债。你现在若不缴足银子,大爷就得进屋带走你那天仙般的女儿了!”

刘养正此时已稳住身子,颤声说道:“在下去年借你们的十两银子,上个月连本带息已还清二十两,你们如何还来要钱?”

吊眉缩腮汉子瞪眼怒道:“你这个老俵不会算帐了么?借的银子过了大半年才还,按约好的每日一钱利息,加上这个月的天数,至少还应缴纳十五两。兄弟们的跑腿辛苦钱不摊到你身上算是你沾光了。你若想赖帐也得称称自己的斤两!”

另有一麻脸汉子阴阴笑道:“好在你那宝贝女儿长得十分俊俏,卖给勾栏院倒能顶上这么多银两。”

刘养正气得脸色发白,说道:“当初说好在半年之内还清即按五分算息,你们怎能言而无信,皇天之下肆意敲诈勒索?”

宜郎此时已听出一点端倪,他虽不知借债加息之行情,但觉得利息如何打滚也不可能在一年内高出本钱这么多。再看这般人一脸痞相,心中厌恶,便拱手说道:“诸位前来讨债,不知可有借贷文契?”

吊眉缩腮汉子朝他上下打量一眼,略带讥嘲口气说道:“这位公子爷敢情是来主持公道的了。大爷我虽然借贷文契没有带来,打人家伙却是必备的。胡二麻子,让这位公子见识一下你的打人家伙!”

那麻脸汉子应了一声,从腰间迅速抽出五尺长的黑色牛皮鞭,不由分说,上前就朝宜郎抽去。

宜郎一见,心中恼怒,瞅准鞭头电闪般伸出左手食、中二指,骈指一夹,又运力一抖。这麻脸汉子似被手握的鞭柄咬了一般,竟“哎呀”一声扔掉鞭子,面容顿呈惊恐之色。

另一汉子不知就里,却从腰间取出一根二尺长的木棍,蹿上前去砸向宜郎。不料木棍刚到宜郎头顶,忽觉人影一闪,宜郎已站在他的身侧,尚未反应过来,肩膀被其一拍,右臂顿时酸麻无力,木棍应声落地,竟是握它不住。

吊眉缩腮汉子未曾想到两名打手在这一瞬间便稀里糊涂落败,一时目瞪口呆。麻脸汉子更是惊诧莫名,他甩打皮鞭十几年,虽也常常吃亏,但从未见人能拿捏住飞舞无形的鞭头,更未见过对方只透过鞭头一抖便使自己掌心劳宫穴受到重重一击。此时目睹皮鞭握在对方手中,心中自是胆寒不已。

宜郎这时却将皮鞭扔到麻脸汉子脚下,朗声说道:“古人有言:‘罪莫大于多欲,祸莫大于不知足。’你们贷给刘先生十两银子,刘先生还了二十两,这已是少有的高利贷了。你们却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在下尚未开口相劝,你们竟要行凶逞强,实乃强盗作派!在下善望你们今后改过自新,规矩作人。日后倘若再行不义,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吊眉缩腮汉子脸色变了几变,抬手怪声说道:“阁下这番教诲,在下自不敢忘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后会有期!”说完场面话,便率领两名打手匆匆而去。

目睹打手狼狈而去,刘养正这时忽然跪地朝宜郎叩首,激动说道:“多亏公子侠肝义胆且武功超群,方解我父女今日之难。此番大恩大德,在下何以为报!”

宜郎急忙扶起他道:“先生何须如此。像此等不平事,既让晚辈撞上,岂能袖手旁观!请先生回屋歇息,在下就此告辞。”说罢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莺莺女音:“恩公暂请留步!”

他驻足回头一看,只见屋内竟走出一位绝色少女。她一身素衣打扮,虽鬓乱鬟散,未施脂粉,却掩不住姝丽娇艳、摄人心魂之貌。

宜郎见其蛾眉凤眼竟似有几分相识,心念急转,猛然想道:“对了!那位惩治万公子的红衫少女,眉眼长得也是这样,刘先生的女儿与她颇有几分相像。刚才那吊脸缩腮汉子将她喻为天仙,此话倒未夸张!”又想那帮汉子虽然凶恶霸道,但并未进屋调戏非礼,尚能遵守江湖规矩,算不上真正奸邪无耻之徒。

正思忖间,已见她上前侧身行了个万福,朱唇微启,又嘤嘤说道:“恩公相救之恩,小女子衔环结草难以报答,可否赐教姓名,好让小女子能常在亡母灵前烧香祝愿?”

刘养正似十分宠爱女儿,轻声说道:“这位就是我昨日与你讲起的韩宜郎韩公子。”转身又对宜郎道,“此乃是小女,贱名倩瑛。她自小素喜习文识字,亦好琴棋书画。只可惜为父无能,不能让小女过上恬静舒适日子!”

宜郎自听到倩瑛姑娘说出“衔环结草”的话来,顿时面红耳热,心态大窘,不敢正视,待刘养正说完便急急低头向倩瑛揖道:“小姐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又忙对刘养正欠身道,“先生若无吩咐,晚辈这就告辞。”

刘养正欲言又止,看了女儿一眼,方朝已迈出院门的宜郎拱手说道:“公子能否在酒楼稍候片刻,容在下呆一会儿就去取那剩余菜肴?”

宜郎欣然应允。想起那桌酒菜只是刘先生动了少许,弃之实在可惜。返回时心中亦对这父女二人动了恻隐之心。

走进酒楼,恰见皮老板正在柜台前与一酒客寒喧,见了他马上走过来,低声说道:“听说公子扶那卖字先生去了,那位刘先生欠了人家多少银两?”

宜郎简略的述说一遍经过。皮老板颔首道:“公子未出手惩治那帮市痞,足见宅心仁厚。只是这刘先生整日在街头摆摊,搁下一孤女守家确也令人担忧。既然公子已经援手相救,依老仆愚见,不妨帮人帮到底,他若有什么难事求你,公子尽可应承,一切由老仆操办。”

说着已走到柜台前,让帐房丁先生取出一些碎银,接过交于宜郎,道:“公子一应开销均可直接从丁先生处拿取,万万不可生分见外。”

眼见皮老板心细如发,体贴入微,且如此豪爽仁义,令宜郎大为感动。因知皮老板心中将他当成少主人一般看待,若表示感激之情反而引其不安,遂只点头应允,揣下足有二、三十两碎银,告别皮老板,走上楼来,重新坐到那张酒桌旁。

不一会儿,刘养正急匆匆赶来,上前又是一番叩谢。

宜郎见其并未携带盛菜器皿,不由纳闷。正欲询问,刘养正却脸露尴尬拱手说道:“恩公今日解我父女之厄,本不应再敢有所奢求,只是因在下得罪的乃是本地痞棍,料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会寻碴生事。在下虽死不足惜,担心的是小女受此牵累而遭恐凌辱,因此实想迁居他乡躲避。”

宜郎道:“先生所虑甚是。不知先生需要多少盘缠?”他猜测刘先生自是欲借路途开销的银两,不知怀中那些碎银是否够用,是以动问。

哪知刘先生摇头低声道:“非也。在下听说宁王府礼贤下士,正在星子县王府庄园设置考场,重金聘请真才实学的人为王府客卿。在下想前往一试,或可谋上一份差事。然未能成行并非为这盘缠,实乃小女无人照料而放心不下。须知带小女应试自是不妥,可又苦无亲友相托。现见公子义薄云天,欲斗胆恳求公子将小女倩瑛收留照料几日。”

“不可、不可!”宜郎万未想到竟是求他收留照料孤身女子,一时惊惶失措,连声急道,“在下孑然一身飘零于此,深受皮老板之恩而无从报答,岂能越俎代疱!再者男女授受不亲,先生亦深明此理。此事在下爱莫能助,实难从命!”

刘养正却不急不忙说道:“在下并非让皮老板白白提供住宿。实不相瞒,拙荆去年病逝遗留下的耳环、玉佩尚值几十两纹银,足可垫付食宿费用。至于男女有别之事,在下本也觉得不妥,但想公子乃是江湖上的侠士,行事光明磊落,自不会因循礼守旧而不仗义救人。再者少则三日,多也不过五日,在下即可返回。小女生活起居尚能自理,寄住此处毋须公子费心。只是有公子呵护照料,在下出外宽心罢了!”

这一席话情理充足,虽有强人所难之嫌,却让宜郎无处辩驳。宜郎一时沉吟不语,僵在当场。这时却见皮老板上楼走近前来,与刘养正寒喧一番,坐下询问情由。刘养正便又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皮老板笑道:“我说公子为何事发愁,自是碍于男女之别。公子乃是江湖闯荡之人,确也不可过于恪守儒家礼规。依我愚见,小姐就在后楼找一间僻静客房住下,一应费用由我包了。妥否尚请公子定夺!”

宜郎见皮老板如此表态,心中也觉自己过于迂腐,少了些仗义行侠豪爽之气,便惭愧说道:“如此说来,有劳皮老板费心了!”

刘养正与皮老板此时方暗舒一口长气,彼此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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