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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神秘的旅伴

书名:追梦传奇 作者:一路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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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神秘的旅伴

1

20世纪50年代初,那是新中国建立不久的日子。祖国大地出现两部很叫座的影片:《神秘的旅伴》和《山间铃响马帮来》。《神秘的旅伴》写的是中国边防军装成马帮跟随敌特最后将敌特一网打尽的故事,其间插进一对彝族青年男女的恋爱片断;《山间玲响马帮来》是写边防军马运盐巴和日用品支援边疆少数民族地区、歼灭匪徒,保卫生产,保卫边防的故事。笔者这里亦写林密马帮铃和神秘的旅伴,但绝不是上述两个影片的翻版,而是写一支马帮在穿越方圆几十里的热带原始雨林的一天历程。这故事的发生,比上述的两个影片的故事,还早5-6年。故事的主人公就是阿涛和伊伸。那年,他俩正好14岁。

7天前,阿涛的哥哥阿貌(甘祖)在金龙中心校高小毕业,和本屯的同龄同学农德怀一起,报考邻县的一所中学。这所学校小有名气,名曰崇德中学。阿涛虽然只读高小第6册,但成绩优异,老师为了锻炼他的临场应试胆量与能力,也有意让他参加了这次的考试。昨天,考试结果张榜公布了。甘祖和农德怀这两名应届毕业生名落孙山,而阿涛却被录为备取生。

这个具有戏剧性的对比消息,风一样地在陇吉屯传开了。又喜又气的消息自然传到甘家来。吃晚饭的时候,阿爸把筷子停在半空,平平地说:“也好!我已算得了年岁了,好歹要带一个人出来,田土工夫,马背工夫都该慢慢交班嘞!”

一桌人谁都知道阿爸说的是谁。阿貌立即表态说:“阿爸,你不提醒,我也知道该做什么了!我已进了17,牛高马大,属大劳力了。就算我考上了中学,我也不打算再读下去了。后天,我就傍着二姐夫,参加马驮运输,培植我弟读书,让他读到尽头……”

阿貌哥的情意,阿涛无限感激。他听阿哥要接替阿爸搞马帮运输,连忙接茬说:“哥!后天我也同你去!我也该学学,以后万一上不了中学,我也不愁没有吃没有穿的,你说是吗?”

阿貌说:“不行,你要专心读书——我们甘家从祖辈起,拿犁耙弄刀枪可以,就缺弄文的,你脑瓜灵,你就为我们甘家争这口气吧!”

“是呀!你哥说得对!”阿爸阿妈齐声说:“我俩老的还能做个5-6年,不需要你操心!你只管给我们读好书就是!”

“是呀!谁要你操这分心?你四姐我还在这个家,会全身心支持你!”四姐也表了态。

父母和哥姐的一片好心,一片期待,阿涛又一阵感激,再不说什么了。

2

饭后,阿涛到凌深天坑里洗了个澡,感到无比地惬意。回家正踏上石梯的时候,阿四家里突然传来哈哈的笑声。阿涛知道,这是谁的笑声,也清楚这哈哈的笑意味着什么。他到自家的晒楼上,放好肥皂和浴巾,就到阿四家串门去了。

“读书人来做什么?我们这些不读书的才有时间玩呢!”

上了阿四家的石梯,脚才跨进门,伊伸就扔过一句硬梆梆的话。伊伸和阿四读完小学第四册以后就不读书了。她这一句话,似乎刹时在阿涛为一方和她与阿四为一方之间竖起了一堵墙,把素来玩得较好的三人一分为二了。阿涛刹时有点诧异。说:“怎么?不欢迎是吧?不欢迎,那很简单——立刻走人!”阿涛似乎也不怎么热情,冷冷地说。

阿四忙说:“谁不欢迎你呀?伊伸在开玩笑呢!”

伊伸瞥了阿涛一眼后说:“读书人,不要那么小器。再说,我的话的意思是想问你是不是来送喜讯的——”

阿涛才回过情绪来,忙问:“什么喜讯?我没有什么喜讯呀!”

伊伸说:“你也会装蒜?!”

“装蒜?本来嘛!”

阿四见这两个人在卖关子,说:“你被崇德中学录为备取生,你真不知道?寨人还传说,你的政治题答得好。特别是什么叫四维八德那一题,你哥和农德怀都不会呢!他两人都没有被录取……”

“是嘛!你真行!所以你应高兴!”伊伸说:“难道要我替你高兴吗?”说实的,伊伸她的心里正高兴得不得了。

“高兴?说实的,我不在乎这些!”阿涛说:“我刚才从天坑洗澡回来,听到这里哈哈大笑,挺热闹的,就过来看看。顺便问一问阿四,明天做什么——我好久没有参加你们的劳动了啊。”

“那,你明天打算做什么呢?”阿四见阿涛转了话题,反问道。

“若果你没有统一安排,我打算明天就跟我阿貌哥到街上的莫老板家装砧板,后天送到城里去。”阿涛说。

阿涛说这句话,虽是对阿四说的,实质是说给伊伸听的。这种说话艺术,很像非洲的一个部落的讳饰习惯:老婆就站在面前,有话可直接对老婆说,但是,按讳饰习惯却不能直说,而对身边的石头或柱子或其它东西说,让老婆听到即可。老婆对丈夫说话也一样。

“你一个人送去?挺辛苦的哩!”阿四被蒙在鼓里,反问起阿涛来。

“我同我哥去——再说,辛苦,也得学做呀,做什么事不辛苦呢?你说是吗?”

“后天我伊肖姐也去。我多想跟她去呢!”伊伸插嘴道。

“你姐不会让你去的——挺辛苦哩!”阿涛顺嘴说。

“你小看人——你可以去,我就不能去么?……”

“你问问你姐再说吧!”阿四忙帮着阿涛,规劝伊伸。

第三天清晨,天才蒙蒙亮,寨子的马帮就驮着铁木砧板,摇着一串串的铃铛,嘀嘀得得地出寨了。

马帮朝着山寨的东南方向进发,翻过几处山岗,就没入了弄岗原始森林中。那叮叮咚咚的铃声,遗落在山里林间,在那广袤的原始森林里传扬——

叮叮咚咚……

马帮沿着一条溪流边缘逆流行进,时而过岗,时而涉溪,缓慢但不停歇地前进。

约莫一个多小时,天就大亮了。接着是太阳慢慢地从树梢上升起来,把缕缕光线艰苦地透过棵棵大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树下形成了五花十色的光斑。马帮经过这些大树下,那得得的马蹄声和叮叮咚咚的铃铛声和不时赶马人的呵嗬声,似乎惊动了夜栖的飞鸟和猿猴,树梢上不时传下卜卜的鸟飞声和猿猴的嗷嗷叫声。

马帮经过一处没有大树的绿坪,太阳好像强烈了。回头看刚才走过的路,山是山,林是林,轮廓清晰了。这时,从绿林里蜿蜒而来的那条有点发白的小路上,突然闪出一个人,阿涛急忙挨到一棵小树旁,观察那人的动静。他依稀地觉得,在离寨约莫几分钟时,有一个黑影曾出现在他的回望的视野里。因为那时,天色空蒙,黑影不甚明朗。他是个不甚相信鬼神的人,所以不把黑影镌刻在意念中。现在,这人可能就是那黑影,而那黑影可能就是这个人。但这人是谁呢?虽不信神信鬼,但心里多少有点疑惑。

几经琢磨,那人走近了,再近了。粗看,是个男的——包着青帕,一身的家织青布衣,腰间还围着一条已有点岁月的黄色腰帕。十足的马帮打扮。

再近了。仔细看,面容挺熟,仿佛在哪儿见到过。阿涛从树边转了出来,直面迎了上去。对方先开口了:“马帮前去很远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呀?简直乌龟爬!“

“哦!原来是你呀,伊伸!——女扮男装啊!很帅,很酷!”

“真的吗?像个男的吗?又帅又酷吗?”

“真的!不过,有了你这个帅哥,我就显得逊色嘞!——哎!你怎么也来啦?”

他俩就这样,边走边细细地谈着,无名无姓无头无尾地谈着。

3

“前夜,从阿四家回家,我就对肖姐说了,我要同她一起到城里送货,她不肯。说什么我嫩皮嫩肉的,摔伤那里都不好。我说:姐你快出嫁了,到那一天,阿爸不在家,新弟在读书,细弟还小,谁来搞马帮贩运呀?磨来磨去,姐还是不松口,我只作罢了。后来我想起你前天晚上说的那句话:做什么事不苦呀?苦,也得学啊!今天清早,我姐出门,我就悄悄地跟在后面,过了叫盟坳,发现前面有一个人,离马帮保持着距离地走着,看样子就是你。为了不惊动马帮,我只得悄悄地跟在你的后面,想到时给我姐和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真和你姐一样,是寨子中不服输的很女人!”阿涛不自禁地迸出一句赞美的话——这是由衷的话,发自肺腑深处的。

“你不要捧!捧得高,会摔得惨的,懂吗?不过,听惯了动辄被他人训斥的人,突然听到一句赞美的话,仿佛闷郁中喝到一杯清冽的冰茶,是十分惬意的啊!我愿常喝到这样惬意的凉茶!”

“你应尽早离开那郁闷的环境了!再郁闷下去,怎么得了呢?”

“是的,我很早就想脱离那对魔爪,但年岁还不到呀!既然已到这个世上来,我又不想过早地回到阴间去。我不上吊,我不跳楼,我不碰河,我不喝毒药……我要活着,顽强地活着。我要看这个世界怎样地渐渐地好起来,看着那些怀着邪心的人一个个怎样地无为死去……”

阿涛想,深沉地想:是的。她到这个世界来,并不是仅仅来做事,来受苦,不是来受人家的窝囊气,她是想经过自己的劳动,自己的创造,享受人间的乐趣,体会人世间真正的幸福,然后到自己生命枯竭的时候,再回到那个世界去。但她没有始料到,人们也没有始料到,她竟投身到一个十分清高一切只为自己不顾别人乃至自己的子女死活的霸王的手中。这个读书人,被人们称为大识天理的人,可是,竟是如此地无理、卑劣!所以,她要叛逆,他要反抗,她要跳出这个牢笼,她要自由,她要自立,她要自强……尽管她这意念是初步的,是还不十分明晰的,但她已从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希望,像黎明前那段十分浓黑中东方微露的那一丝亮光……

“你是一个有志气的女孩!”阿涛说:“我从你身上看到你周身发出熊熊的亮光,很像一座佛像的光环。这,别的女人身上所没有的。真的!”

“喏!你看你看,又吹捧嘞!我并不喜欢别人这样接二连三地抹油、点赞!”

话是这么说,但她已体验到,自己正被对方如此关注,这已说明什么的时候,她内心是无比地高兴呢!她心里说:我在家里,能听到这样的话,除非太阳从西山出来,从炮台山落下!嗨!——

“叹什么?你尽早跳出那人的手心,我支持你!全力支持你!”

“当然!”伊伸说:“我想,他对我这么恨这么狠,实质是做给别人看的,也是做给我阿妈看,做给我真阿爸看的。这与他当了官的身分有关,是一种自以为了得的虚荣心……嗨!我成了他的出气筒呢。”

“哎!你的真阿爸?是谁?”

“这,你阿妈还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真的。”

“就是当年同我们农先生一起到县里参加抗日大队,现在还没有回来的那个人呀?”

“屯长的阿哥农绍丰?”

“正是!”

“我们的农先生说:这样的人是最有热血的人呐!”

“可不是?可是,我不能叫他一声爸!若叫,我这个老虎阿爸听到了,就大雷轰顶,我和阿妈又没有安宁的日子了——我阿妈说:只能等这个阿爸死后才能叫那个阿爸啦!嗨!多憋死人啊!”

“那个真阿爸怎恋上你阿妈的?”

“嗨!说来话长呢——你需要听这个过程?”

“嗯!有很多事情,过程比结果管用且重要呢!”

好吧!下一节就是伊伸描述这个事情的过程!她是根据她伊肖姐的陈述而转述的,因为那时或她压根儿还没有出世,或者虽已出世但年岁太小还不懂事呢。

4

这是不能公开的秘密,因为它属个人隐私;然而,伊伸把它转述了。分明,她是把阿涛看作值得信赖又十分可靠的知己而无所顾忌的:

我外婆家在咘双屯,离陇吉屯约6里路。我妈20岁那年,到金龙街赶三月三歌墟,在对歌中认识陇吉屯的青年歌王农绍丰,即我现在的真阿爸。以后的日子里,你来我往地十分亲热。亲热到像才打好捏好的粑粑,两个一粘在一起,再也扯不脱分不开了。我真阿爸家有6口人,除爷爷奶奶外,有一个大姨姑一个伯伯和一个叔叔。外婆嫌农家兄弟多,田地少,住房又紧张,不同意阿妈同我真阿爸的婚事。我妈很气,哭得死去活来。不久,我阿公阿奶差熟人当媒婆上外婆家的门,向外婆讨要我阿妈的八字,结果字字相合。阿妈虽没有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但是能在同一个寨子生活,总比嫁到其它寨子去的强。这样,我阿妈再不说什么多话地应允了。冬天,过门来的时候,我阿爸还在邻县读中学,第二年秋天就到省干部学校培训,一去就是三年,只在放假的时候回家来,但也住不上几天。那几年的日子,阿公和阿奶同阿叔住,帮不上多少忙,阿妈怀着肖姐,既做田土工夫,又要料理家务,十分艰难地过日子。我真阿爸还单人独影,看阿妈造孽,农忙的时候,就利用晚上悄悄地给阿妈犁地耙田;农闲的时候,就到山上砍来柴禾,堆在阿妈的地边,由阿妈一点点地扛回家来。凡是过来人都说:女人有了一个小孩之后,犹如才插进田里的禾苗,十分迫切需要雨露阳光的滋润。我真阿爸单人独影,窝着一身旺火;阿妈久盼甘雨,已变成一堆干柴,结果一碰又燃烧起来了。4至7月,是玉米、黄豆由生长到收获的季节。屯四周的尽是绵延几里的青纱帐和黄纱帐。人没其间,自己分不清西东,他人也难寻觅到他的踪迹。我阿妈收玉米或给黄豆除草,我真阿爸就天天陪着她。冬天和春天,青纱帐消失了,就利用挑水的时候相处。到后来,索性利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家里来。那时,阿爸已培训回来,在卜桧村当上村长。阿妈已怀了我,说是有了两个多月了。可是,两个月前,阿爸还没有回来呀!有一个深夜,阿爸突然回家来。没有带上钥匙,砰砰地敲门。我真阿爸还在阿妈的房里。怎么办?阿妈急忙撬开不钉钉子的楼板,把真阿爸往牛圈下推,才去给阿爸开门,多危险呀……兴许,是因为生我的月数与阿爸回来的月数不吻合,或者我的相貌与他不相像,或者有人把见到听到的情况给他通了风,他开始大发雷霆,说我是杂种,以后一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就拿我当出气筒,便没完没了地骂开了……

“哦!你阿妈和你老虎阿爸的爱,并不是真正的爱,是不称心如意的啊!”

“可不是?我阿妈一辈子作孽呀!”

说这句话的时候,伊伸的两只眼睛突然发红了。

5

呵嗬——!

话谈正浓,林荫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呵嗬,长长的尾音在广袤的原始古林中缭绕。抬眼看,马帮已没见了踪影。阿涛和伊伸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他俩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处亮光,光圈中耸立着一棵大树。这就是大人们平常所说的铁木大王吧!听大人说,到了铁树王,马帮的行程就得了多半。人们都兴把这棵大铁树下既阴凉又有一汪清泉作为一处歇脚的理想所在。

当下,马帮正在树阴下休息。马在吃料,人在吃饭——时已正午了,大概早饭和午饭并作一餐吃的吧!阿涛和伊伸两人都以面巾遮挡着太阳,一前一后地走近铁木树旁。

呵喂——!

这时,大树前左方响起一声招呼,接着是一首邀约式的山歌,是女声合唱:

一对画眉飞过来

风度翩翩多出彩

妹邀阿哥唱支歌

好让阿妹学学乖

伊伸停下步子,四处张望,但不见一个人的踪影。转脸对阿涛说:“哎!唱你呢!”

阿涛说:“哦!唱我?我哪会唱山歌呀?唱汉歌还差不多。”

伊伸趁机嗔着:“哎!平时你阿妈教唱山歌,你总不拢边,现在知道不会唱了吧!”

这时,对方唱来一首奚落的歌:

不会唱就不要来

快回家去编草鞋

跟你老娘学会了

满头白发你再来

阿涛说:“呀!跟我老娘学?我可没有那个閑心呐。”

伊伸说:“哎!你还听不懂?这个老娘指的是你老婆呢。”

阿涛说:“哦!我老婆?要跟你学啰?”

伊伸听罢,脸刹地红起来,嗔着阿涛:“你呀,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那,你就唱吧。大胆地唱。就回她们一首:

山上铁树根盘盘

同妹对歌哥心欢

阿妹呀

估摸水来再开船

阿涛唱罢,伊伸小声对他解释:”这支歌就是警告她们,不要太嚣张,太狂妄,要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唱赢你。”

当下,对方回儆一首极像挖苦的歌:

山上铁树叶匹匹

匹匹都是一句诗

阿哥识字多少箩

巴意衣袋插钢笔

阿涛听后,知道她们奚落他,他不唱歌,却大声嚷了起来:“喂!我是文盲,斗大的字认不得半箩,高小还未毕业呢。”

对方不回话,又唱一首歌:

树上鸟儿成双对

头挨头来尾挨尾

敢情寨中姑娘丑

阿哥来双不成对

伊伸又看着阿涛,说:“怎么样,听懂了吧?她们认为,我俩虽是两个人,但都是男的,成不了双对。说我们寨里的姑娘个个长成丑八怪,你不敢带她们去外地游览。你服这口气吗?快,快回儆她们一首——”:

山里十月茶花开

色艳蕊甜惹蜂来

路边鲜花哥不采

誓做山伯祝英台

“哈哈哈!哟喂——”歌声才落,对方哈哈大笑起来,伴随一阵喝彩声:“好一对梁山伯与祝英台啊!”

阿涛和伊伸不理会这哈哈大笑和奚落,两人亦步亦趋地向大树下走去。

兴许,那哈哈大笑声和喝彩声,惊动了大树下休息的马帮。这时,一个人从大树下急急地走来,到阿涛的面前站住。问:“笑什么笑,吼什么吼?”

阿涛急忙声明说:“不是我俩笑和吼,你听错了吧?”

那人说:“听错?我一不瞎,二不聋,怎么听错呢?”

阿涛辩驳着:“你不听错,也不是我俩笑和吼的,你要调查后再说,不要乱说啊!”说到这儿,阿涛改用一种方言口音问:“哎!你们是哪个屯的马帮的?”

那人说:“是哪个屯的马帮,对你俩重要吗?”

“当然重要。”阿涛解释说:“这个地方,山深林野的,素来有土匪出没,万一我俩是土匪的探子,你们不怕抢么?”

树下的人听到土匪二字,就呼地围了过来,警惕地盯住他俩。有的边嚼饭,边作反抗的架势。

这时,阿涛和伊伸同时哈哈大笑起来。阿涛掀开了遮脸巾,露出了真形。

“哗!是你呀,阿涛!你真把我们惊吓不小呢。”屯长农绍幸迎了上来,有所悟似地说:“我刚才听口音,总觉得怪怪的。原来,你在这里摆龙门阵哟。”他转脸对蒙着脸巾的伊伸问:“哎!这位兄弟是谁呀?”

伊伸突然掀开脸巾,说:“是我呢,屯长!认不出我啦?”

“哦!是你呀,伊伸!女扮男装,我真认不出你了呢!”农绍幸大声嚷:“大伙快来看呀,我们屯出了个花木兰呢!古时候,花木兰女扮男装,代父从军,今天,我们屯的花木兰则参加我们的马帮哩!”

大伙儿十分稀奇地围了上来,笑的笑,说的说,一派热闹。阿涛的哥哥阿貌(甘祖)和伊伸的姐姐伊肖也迎了上来。

“谁要你来的?”阿貌盯着阿涛的脸说。

“我自己要来的。”阿涛平平地回答。

“这行当,你吃得肖吗?还是读你书吧!”阿貌说。

“往后,万一书读不进了,还得参加马帮呢——你说是啵?现在,我已不是小孩嘞,我得学一学呢!”

阿貌知道阿涛的脾气,凡是他不会的,都要专心学一学,谁也阻挡不了的。他只得不再哼声了。这时,伊肖顺势对伊伸说:“昨天,我一口咬定不要你来,你怎地也来啦?谁要你来的?”问这话的时候,伊肖瞥了阿涛一眼。

伊伸忙申明:“没有人要我来,我自己来的。”

屯长在旁边插话:“你细皮嫩肉的,参加马帮是吃不肖的咧!”

伊肖说:“是呀!”

“当年,花木兰代父从军打仗,她能。我参加马帮,怎不能?”

伊肖说:“好!你俩能耐,等会抬砧板上马,扶马过泉水岗,大家看看你俩的本事吧!——空口说话,无用……”

听大人们说过,马驮东西到县城,最难的是过泉水岗。小说《水浒》中的景阳岗老虎多,难过。而泉水岗岗陡路小,马驮着东西爬过去,十分艰难,人得在马旁边扶着,一步一步地挨上去;到岗顶后下岗,还得在马的旁边用力拖住马以控制它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稍有失控,会是人仰马翻,绝不含糊!到岗底,那就万事大吉了——从岗底到城里,3-40里路,一马平川,毫无阻挡……

“反正,我们是来学的,还怕看?大家等着看把!”阿涛和伊伸几乎同声同调地说。

“那么说,你俩吃过中饭了吗?不吃饭,是过不了岗的!俗话说,没有三碗不过岗啊!”涉世深见识广的屯长关切地说。

“吃过了——我们带的是竹筒饭,边赶路边吃了的。”阿涛说。

“唔!看来,你俩是不打无准备之仗——早就准备好的!——真是天生的一对!”屯长似是自语又似对着阿涛和伊伸说。

伊伸爽朗地说:“屯长!不许你烂嘴乱说啊!”

“哎哎!我说错了什么了吗?”屯长问着大伙儿。

大伙儿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会意地哈哈笑着。弄得伊伸好不自在,两个脸颊红红的,像两辦山茶花!

6

“呵嗬——!怎么样?终于熬过来了吧?我俩过关啦……!”

好不容易爬过了泉水岗。来到岗底,他俩一齐回头看正在下岗的其他人和马,得意地大声嚷。

刚才爬岗前,阿涛和伊伸连上了三匹马的货,已使人们咋舌了。在扶着自家的马过岗时,虽然马的对面有着阿貌和伊肖在帮扶与照护,但基本的力量还是阿涛和伊伸的。她俩第一次入帮,就有如此上乘的表现,又令大伙儿由衷地佩服。

呵嗬——!——!——!

岗上下一片欢呼,似乎正在祝贺马帮的两位神秘的旅伴第一次顺利过岗的伟大壮举!

“好吧!第一次出手不凡,也是够累了的,你俩就在这泉边休息一会儿,口渴了捧一抔泉水喝,怪清凉的——这水,是从原始森林里渗出来的哩,很是纯净——比我们屯的凌深泉水还纯还清甜哩。”阿貌对阿涛和伊伸说。

伊肖也插嘴说:“你俩在后面慢慢跟上来啊!——阿涛,我把我妹交给你啦,把她丢失了,我可找你要人罗!”

马帮呼啦啦往前走了,留下一路得得的马蹄声。

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需看!

休息了一会儿,又喝了几抔泉水,两人刹时觉得多么的豁达和舒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通过自己双手劳动或创造取得的成果,从而产生一种无比幸福的体验吧?!是的,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自己劳动创造的幸福更幸福了!

径往城里的道路比山里宽阔而平坦。两人并排比肩的有说有笑地向前走着。

“哎!我曾隐约地听到,你阿爸当年到城里送货回来,翻过泉水岗下到那株大铁树下,发现红颈军迷了路,就给他们带路,还把自己的马让一位大官骑着,最后出了这个大森林,是吗?”伊伸神秘兮兮地问。

“嘘——!阿涛竖起右食指,表示这事不可大声张扬:这事,能大声说得的吗?那是遭杀头的事呀!懂吗?”

“这,我懂——不过,我俩在这里细言细语地说,谁就听到啦?”伊伸表示不以为然。

“不!还是小心为妙!”阿涛说:“不过,既然你关心到这个事,我还是小声地说给你听吧!”

下面就是阿涛的阿爸甘卫当年给红(颈)军带路的故事——

当年,在南宁兵变和百色起义之后,由何世昌、俞作豫、李明瑞等人,于1930年2月1日,领导了广西警备第五大队900人和左江各县农军1000多人,在龙州发动武装起义,宣布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八军,建立左江革命委员会。不久,第八军失败,撤出龙州城,向百色方向转移。

那天,他们翻过泉水岗后,没入了我们刚才经过的这个原始森林里。茂密的森林中,有人走的路,牛羊走的路,野兽走的路,轮回宛转,不少红军在山林里转辗,结果又回到了原地,大半天还走不出这个大森林。接近正午时分,阿爸恰恰翻过岗,来到大铁树下。一位大官模样的人问:“老乡呀,往金龙方向去要走哪一条路呀?”

阿爸说:“跟我来吧,我正是往金龙方向去的。”

“那好!我们同路嘞!”那大官欣喜地说。

这时,有一位掮着枪的战士挪了过来,说:“老乡,您这马,驮的东西不重吧?”

“不算太重——你问这做什么?”

“我们首长脚上有伤,走路挺艰难,想坐坐你的马上路,可以吗?”

“可以。但是,我得说清楚,我的马只到金龙街上,明天还要驮货去县城咧!”

“好罗!到金龙我们再想办法吧!——那就谢谢您嘞!”那战士十分感激地说。

…………

故事说完了,阿涛还搭上一句话:“看来,你对我家的事了解得不少呢!是吗?”

伊伸说:“隔壁邻舍的,不了解也就了解嘞!”

阿涛清楚:一个姑娘专心地去打听和了解另一个小伙儿及其家庭方方面面的情况,其用心的好坏还需费口舌作解释吗?!

谈着谈着,太阳从西山背面滑下去了。留下漫天红霞。

这时,马帮到达了目的地——龙州城。

阿涛和伊伸第一次到神秘的县城龙州——他俩成了陇吉屯马帮这一次出行的神秘的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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