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加码
书名:农门举族科举! 作者:梦回童歌
第929章 加码
罗清进了内堂,只见陈矩端坐在案后,脸上似笑非笑。
罗清连忙躬身行礼:"公公唤小人,有何吩咐?"
陈矩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罗帮主,咱家是个直人,不喜欢绕弯子。今日在后堂,秦大人那番话,你我心里都明白。河工上的账,到底有多少水分,你是漕帮的人,跑了半辈子运河,不可能不清楚。"
罗清低着头,心里飞快地盘算。
秦总督让自己在后堂说那番话,分明是要借自己之口,将河工历年帑银的底细,透与陈内监。这桩事干系非小,自己厕身其间,须得斟酌而行,既要把差事办得熨帖,也须顺势图个好处才是。
"公公明鉴。小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廷的章程。只是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有些见闻,不敢不实话实说。
张总河在任五年,河工银正项二百七十三万两,协济钱粮、民夫摊派另算,合计四百万两开外。这四百万两银子,真正用在河工上的,能有多少?小人不敢说。
只是小人在运河上跑,见着河工上的人,个个穿绸裹缎,吃酒宿娼,比当官的还阔气。那银子,到底去了哪里,公公是明白人,用不着小人多说。"
陈矩听完,继续追问道:"罗帮主,咱家今日问你这些话,是替皇爷问的。你说的这些话,咱家会一字不漏地写进密折里。你可想好了,这密折递上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罗清躬身道:"小人想好了。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就算皇爷查起来,亦敢以首对质,绝无推诿。”
当下二人低声计议良久,罗清将河工上下经手分肥的各色人等,一五一十尽数吐露。
陈矩听罢,吩咐道:“甚好,你且回去。今日你我私见之语,一字不得外泄于旁人。便是秦部院跟前,也休得提起半个字。”
"小人明白。"
罗清躬身退了出去。
当夜,陈矩挑灯磨墨,亲笔写了一道
密奏。
取出内官监的密印,蘸了朱砂,重重钤在疏尾。封上火漆,立刻唤来心腹小内使,命他加急直送京师司礼监,面交李公公。
小内使领命,揣着密奏,次日一早出了淮安,打马向北。
而淮安漕署,签押房内室。
秦浩然身着便服,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把自己知道的事,一桩一桩往上写。
写着写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放下朱笔,站起身,在室中缓缓踱步。
这些时日,依着徐启的谋划,十三道御史连章奏事,河工贪墨的风声顺着运河南北传开,河道衙门属官人人自危...
按官场的常理,这已是极好的局面...可秦浩然心里总感觉缺少一环,皇帝会大事化小..
.给言官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
"朝廷不姑息"
的姿态,也就够了。
至于河工的积弊,真要彻底查下去,牵扯的人太多,动的根子太深。皇帝未必有这个决心。
秦浩然走到窗前,望着运河上往来的漕船。帆影点点,号子隐隐,一派太平景象。可心思,却飘到了黄河两岸那千里沃野上。
汉武帝当年堵瓠子口,作歌道:"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
如今河工官吏贪渎成风,上下相蒙,只知循旧例糜帑冒功,全不思根治长策。似这般敷衍塞责,纵有倾国之帑藏,也填不满这泥沙淤积的无底之壑。
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河不治,国不治。
自己如今身居漕运总督之位,手里攥着天下漕运的命脉,可那条黄河若还是年年决口,自己做的这一切便都是裱糊。
《史书》中,多少王朝,亡在黄河上。倾尽国力堵口,却被贪腐,民夫累死,最后河没治好,天下反倒先乱。
秦浩然站在窗前,沉默了许久。
黄河是怎么治理的。不是年年堵口,年年
疏浚,而是束水攻沙,是综合治理,是把黄河当成一个系统来治。
可这个时代,治河的思路,还停留在
"哪里决口堵哪里"
的层面。河工衙门,更是借着治河的由头,年年请帑,年年冒功,银子花了千万,河却一年比一年难治。
若只是扳倒一个张惟岳,十年之后,照样有人请疏浚银,照样有人把帑银填进私囊。到那时候,河还是那条河,弊还是那些弊,自己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换了个张惟岳上来,继续糜帑冒功。
秦浩然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在素笺写道:
岳父元辅大人钧鉴:
婿今夜独坐签押,静思潮务,有愚见不敢不沥直陈于座前。
张惟岳虽去位,河工积弊之根株实未拔分毫。今若止于斥革一总河,十年之后,河患必复如故。百官知惩一人而止,则贪墨之风,愈将肆而不可制。
婿窃谓:河不治则漕运不宁,漕运不宁则国本动摇。今岁决堤,明岁复决;今日不治,来年愈难。今上春秋浸高,临事率以持重为务;俟新君御极,朝局更新,此事益无敢发端者矣。
异日青史载笔,徒见朝廷避河患之锋,岁糜巨万帑银而罔效,州县频遭昏垫而莫救。后世观者,将谓当轴诸公,皆庸庸保位之徒。
夫一代之臣,当任一代之事。明知积弊而坐视不除,苟且目前,徒遗骂名于青史。
婿窃耻之,亦不忍也。伏望大人于从容造膝之际,稍为开陈,破此一局。失此机会,后愈难为。
婿不才,愿以一身当其冲,虽怨谤交集,亦所不避。伏惟岳父大人,于便殿从容之次,相机导沃,庶几国事有济。
婿
浩然
百拜谨禀
写罢,将素笺折好,封入信封。
唤来秦承风,低声吩咐:"走马上驿,星夜进京,亲手交与岳丈。不得泄半分消息。"
秦承风领命,揣了密函,也沿运河北上。